“我知道你是从朗姆的实验室里出来的,又跟了杜凌酒很久,再先进的测谎仪器对你也没有用。”苏格兰平静地说,“我没有杜凌酒那样看穿人心的能力。但是,我也曾经守在他门外很长时间,偶尔也是会听到只言片语的。”
——说谎本质是一种高级的思维活动,非常耗费精力。你要做的,只是不断压榨你盯着的那个大脑,让它疲劳到无法编出下一个谎言。
不间断的消灭生物节律的照明。无法活动也无从转移注意力的单调环境。重复的问话,无聊的人,连时间的概念也在等候中消失殆尽——
应该说,萨马罗利这个时候还能保持着理智,已经算是杜凌酒训导有方了。苏格兰见过不少看似坚毅的卧底,被这样无声无息地折磨之后,精神比身体先崩溃了。
说起来,这套审讯方案还是杜凌酒推行下来的。那个人看上去冷淡得好像世间一切都过眼云烟,却意外地不喜欢太血腥的场面。
杜凌酒制定的审讯方案,落在杜凌酒的心腹头上,听起来也像是个黑色笑话。
但是,不算琴酒的话,萨马罗利是最后见到杜凌酒的人。
是他开车把杜凌酒送进了那座被大火化为灰烬的仓库。然后他连车带人一起从海崖底下被打捞起来,奇迹般地没死。
没有人知道杜凌酒和琴酒在那座仓库里发生了什么,各种阴谋论沸反盈天。唯一可能知情的萨马罗利,却从苏醒后一直保持着沉默。
这个能套出任何心里话的人,轮到自己被套话的时候,嘴巴就紧到谁都撬不开了。
“你离开以后,除了琴酒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那座仓库。监控确实拍不到你坠车的那座海崖,但至少能证明你是自己开车过去的。”
苏格兰紧盯着萨马罗利的脸,不放过那上面每一丝最轻微的波动——连机器都无法识别的波动。
萨马罗利没有说话,只是笑容越来越明显。
“而且,组长——琴酒也死在了那里。”苏格兰慢慢地说,“谁都知道他们不可能会杀了对方,必然有另外一个人杀了他们。如果你说不出这个人,那就只能是你了。”
“是要让我做替罪羊吗?”萨马罗利冲他俏皮地飞了一个wink,“那你最好现在处刑哦,不然只要我见到其他任何一个人,我就会大喊——是苏格兰谋杀了那两位大人!为了夺取首领的位置!怎么样,比我畏罪自杀更有说服力吧?”
苏格兰安静了一刻:“所以你确实是自杀。”
萨马罗利突然没声了。
“……你为什么会自杀?”
虽然以前也听说过不少萨马罗利喜欢找刺激的传闻,比如有事没事去飙车,一空闲下来就挑战极限运动,或者在任务里增加毫无必要的炫技环节,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之类的……但那些传闻早在萨马罗利背叛朗姆,投到杜凌酒麾下以后,就已经统统消失了。
贝尔摩得的评价格外不客气:“没想到那家伙也能从良,杜凌酒的洗脑功力确实很强。”
萨马罗利不但不反驳洗脑的传闻,反而以此为荣,四处炫耀自己通过被洗脑成为了杜凌酒最信任的心腹。
杜凌酒那边——反正也没几个人有机会去跟杜凌酒求证,所以就也没人会出来澄清或者坐实这种言论了。
假如这种改变是杜凌酒带来的——
“你知道……他要死了。”苏格兰很慢很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道他会死在那里,所以在送他过去以后,就把自己的车开下了悬崖,是吗?”
——让他改变的人要消失了。于是似乎一切的改变,都再没有意义了。
萨马罗利这次安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又笑出了声。
“居然会猜我为林先生殉情,苏格兰桑,没想到你内心是这样浪漫的人呢。我以为在这个组织里的人,只会觉得是我抢不过琴酒,干脆杀了他。”
“你没有想过吗。”
“啊——要说完全没有动过这种念头的话,也没人信吧。但是不可能的啦,你要是在我的位置,待了我那么长时间,就会知道……”萨马罗利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双眼睛,是不可违抗的。”
苏格兰沉默地望着他。
“无论脑子里转着什么样混乱的糟糕念头,只要抱着他,就会立马平静下来。不管他说出多么离谱的要求,都会竭尽全力为他实现。被他需要就会很开心,如果让他失望——”
束缚在无数导线软管中的身体,慢慢地向前弓下去。永远挂着笑容的脸,深深埋进了双手里。连那些嗫嚅般的言语,渐渐都要听不见了。
“小阵平说我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总说要打醒我,但我知道不是的。那不是爱……我只是、只是,离不开他而已。”
萨马罗利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望向天花板,重新展露出如同平常一般的灿烂笑容。
声音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我真希望……在我还会爱的时候,遇见他。”
寂静。
许久之后,萨马罗利将那样灿烂的笑容转向苏格兰:“你应该感到幸运,苏格兰桑。你没有机会进那扇门,否则说不定,那天晚上在仓库的就不是琴酒,而是你了。”
……是吗?
不可能的。
苏格兰很清楚,和这些主动或被动沉沦在黑暗中的人不同,他从来没有真正染上黑暗的底色。或许是披上的羽毛过于乌黑光泽,让其他真正的乌鸦都心生畏惧,但他心里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他故意漏了那样一个不大不小的破绽,然后顺理成章地被杜凌酒赶出门去。他不可能无视组织里甚嚣尘上的传闻,让杜凌酒这样的高层有操纵他大脑的机会。
去面见一个以洗脑功力出名的人,去直视一双那样危险的眼睛……虽然偶尔也会犹豫过,要不要冒这种险,但是冷静下来就会明白,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既然真相已经问出来了,确认没有其他势力的插手,那么就可以准备收网,他的任务也即将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要做的,只是谋划一个足够完美的陷阱,把剩下的乌鸦一网打尽而已。
苏格兰谨慎地再次确认道:“你知道琴酒会去那里吗?”
萨马罗利很干脆地摇了头:“不知道。如果早知道琴酒会去的话,我怎么说也要留下的。可恶,一想到最后和林先生在一起的不是我,真是进了棺材都要爬出来啊。”
饶是苏格兰全神戒备,也不由得对这种发言无语了一下:“……所以这就是你心跳停了三次还能醒来的原因吗?”
“你真是有趣,苏格兰桑。”萨马罗利笑了起来,“要不是以这种身份认识你,说不定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苏格兰安静了几秒。
“什么身份?”
“一定要我说得那么清楚吗?”萨马罗利歪过脑袋,姿态自然地避开了侧边的监控器,疏于打理的,偏长的黑发落下来,挡住了他笑意盎然的眉眼。
“你真的觉得,林先生把你留到现在,是因为你告诉他,你不会做饭吗?”
苏格兰又是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我确实不会做中餐。”
“是菜系的问题吗?好啦好啦。”萨马罗利笑出了声,“就当你确实不会吧,不过你会替他完成他没有做到的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马上就要去做这件事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好啦——”萨马罗利抬起一截没被捆得太结实的手臂,用最大的活动范围朝他挥了挥手,“放心吧,苏格兰桑,林先生没说出去的事,我也不会说的。不过,下次再见的时候,要叫你什么好呢?”
“……”
苏格兰转身就走。萨马罗利的笑声一直追着他出去,到他进了监控室也没有停止。监控室里此时还是空无一人,原本守门的人也都早就闻风躲开了。
他打开监控,录制早就停止了。苏格兰熟练地找到存储信息的地方,之前守这里的人果然已经把他进来之后的审讯记录都识趣删掉了。屏幕上倒是还在正常地播放着房间里的情况,但那只是实时画面,并不会被保存下来,成为他的破绽——
房间里的那个人正对着镜头,抬起了手。
眉眼的弧度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面具一样标准。
苏格兰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身侧的枪袋。
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