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把兜帽拉得更低了一点。偶有撞到他跟前的人,看到他面无表情的样子,都很识相地纷纷避开了。
他并没有理这些人,只是沉默地走进了电梯间。
在那些作威作福的元老们被清洗殆尽以后,苏格兰作为新任首领琴酒一派的核心人物,早已隐隐有坐上第三把交椅的名望。
毕竟跟着琴酒出生入死的组织成员们里,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杜凌酒的人寥寥无几。但是没有谁不曾听过,在行动公共频道里那些简洁的指令后,偶尔会带上的一声短促的笑。
以及之后绝不缺席的枪响。
而现在,前两把交椅都空出来以后——
“苏、苏格兰大人!”
电梯门还没开,大声的议论就隔着钢板震了出来。但是发现堵在门口的是谁时,那些声音就瞬间消失了,转为一阵诚惶诚恐的问好。
苏格兰笑了一声:“刚从审讯室出来?”
离他最近的那名组织成员被其他人踢了几脚,不得不站出来,战战兢兢地回话:“是、是的。”
“还是问不出来。”
这一次不是询问,而是确定的陈述。语气很平静,回话的人却汗如雨下:“确、确实,是……我们能力有限。”
苏格兰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侧身让开一点空间。
这就是不追究的意思了。众人都立刻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表情。
等那群人全都忙不迭地跑掉,苏格兰才收回一直按住电梯按键的手,独自走进了轿厢。
叮地一声,电梯门很快又开启了。
苏格兰走进一道狭长而寂静的走廊。除了他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就只有通风设备的嗡鸣声在墙壁间回响。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前守着两个人,显然早就知道他要来,远远就弯下腰对他恭敬行礼。等他停在门前时,一个人为他推开了沉重的安全门,另一个人则是双手奉上了一个沉甸甸的资料夹。
苏格兰没有接资料夹。他直接走进门去。
里面是一个很普通的等候间,非常小,要是来上三四个人就会连转身都很勉强。没有什么装设,只在相对的两面墙边各钉了一排塑料长椅。
椅面的边缘似乎用多了漂白剂。原本的白色漆面大片大片脱落,露出了灰色的里层。
门在苏格兰身后缓缓合上。但另一扇门,已经在他面前洞开。
那是一个相比起来简直可以算是巨大的房间,十分空旷,天顶阵列的白炽灯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任何可以容人藏身的多余陈设,没有任何多余的人——这个房间里唯一的人,正靠坐在中央的那把金属椅上,歪头仰望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照灯,好像完全不觉得刺眼。
听到他的脚步声后,才将视线收回来,投向这边。
片刻之后,那双熟悉的,紫罗兰色的桃花眼弯起来,露出了一个同样熟悉的微笑。
“是你啊……”语调温柔多情,“我还在猜你什么时候会来呢。”
苏格兰沉默片刻,开口:“听说你不太喜欢黑暗封闭的环境。”
萨马罗利安静了一下,然后垂下头,从胸腔里发出了一阵闷笑。“所以你让他们用67个一百瓦的灯泡,二十四小时关照我?真是谢谢你的体贴了。”
“你打坏了3个。原本是70个的。”
“从我随便哪张卡上划好啦,反正应该都在你们手里吧。”
苏格兰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萩原研二。”他突然说。
这个名字没有引起椅子上的人的任何异常反应。他甚至头都懒得抬一下,横七竖八束缚着他全身的各种导线,连向的那座巨大的机器,也没有发出任何警示。
屏幕上的波纹匀称前行,像通风机的嗡鸣一样稳定。
“他叫过你这个名字吗?”
波纹忽然大幅度地弹跳了一下。
并不需要指出这个“他”是谁,此刻房中的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就是这个根本没有出现的名字,瞬间让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滤网里传出的规律的暖风,也变得黏着而沉闷了。
苏格兰思考了一下,换了个措辞:“他知道你这个名字吗?”
这个——原本并不属于组织的名字。加密档案里灿烂的笑容比灯光更明亮,却没有灯光的刺眼。
在误入组织的交易现场,被抓进朗姆的实验室,又好命被杜凌酒赏识招揽之前,也是个前途光明的年轻人,在读一所令人艳羡的名牌大学,成绩很好。据称在学校和社区里都很受欢迎,失踪以后有许多人自发地寻找他。
是黑暗中的生物无法直视的存在。
听说杜凌酒会体贴地让身边人保留不想说出的隐私。真名在组织里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如果萨马罗利不说,杜凌酒多半也不会问。
“当然知道。”紫罗兰色的眼睛,轻飘飘地瞟过来一眼,“我可是刚认识林先生,就献上了完全的忠诚呢。”
苏格兰望着他。
“不要用那种谴责的眼神看我啊?”萨马罗利反而笑了,“偶尔也会想要做个老实的好人啦——而且对着那位Basilic大人的话,真诚才是必杀技吧?”
他眉眼弯弯,看起来十分乖巧,话语却像是一把尖刀,直直捅过来。
“你不应该深有体会吗?因为第一次见面就被戳穿了谎言,所以之后再也没能进过林先生的门。很后悔吧,苏格兰桑?”
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了。
谁都知道苏格兰平日里温声细语好像脾气很不错,但要是被摸到逆鳞,下手前绝不会表露出一丝征兆。
就像和他同名的那种酒,直到在舌面上炸开硝烟般的浓烈味道之前,都显得安安静静。
换句话说,如果苏格兰已经显露出情绪不佳的样子——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时候,大家就要小心点别靠太近,省得他不声不响就发作了。
而且苏格兰真正动起手来毫无顾忌,连琴酒在世时都未必能节制他太多。至于现在,能压住他的人都消失在了那一场大火里,就更不会有人想去挑战他的耐心了。
好在苏格兰的逆鳞众所周知,一般人也不会特意戳他痛处——但显然萨马罗利不是一般人。
不但戳了,还穷追猛打。
“听说你就连陪同琴酒大人过去的时候,都只能守在门外呢,真是太伤心了。其实林先生心很软的啦,做错事了去跟他哭一哭,撒撒娇,说不定他就松口让你进房了呢。这可是我的独家秘诀哦——啊,抱歉,忘记你已经没这个机会啦。”
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一丝歉意,甚至笑容还更大了一点,对着枪口也毫不收敛。
墙角的监控器里传出来微微发颤的声音:“苏、苏格兰大人,要不要……先关掉录音?”
“……”苏格兰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在萨马罗利放肆的大笑声中,慢慢垂下了枪,“不用。”
监视器里传出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显然在监控室那边守着的人,已经没胆听这种级别的八卦,纷纷溜掉保命了。
录音和录像自然也顺手关了,说不定连备份都已经火速删掉了。毕竟要在组织里谋生,如果连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早就成为这座基地的地基了。
苏格兰等那些杂音终结在一声门响后,才重新开口:“所以,是你杀了杜凌酒吗?”
萨马罗利的笑容没有分毫变化:“你在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