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皇家御苑,吹落海棠花瓣如雪,纷纷扬扬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粉白的绒毯。酒过三巡,一位宗室郡王起身提议马球赛,紫袍玉带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声如洪钟:“这般好天气,不打场马球岂不可惜?” 顿时引来众多年轻子弟的响应,叫好声此起彼伏。圣上颔首应允,御苑东侧宽阔的马球场立刻成为全场焦点,宫人忙着搬开案几,侍卫迅速围出赛场,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易晚端坐于镇南王府的看台,紫檀木座椅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扶手的雕花,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 她的二哥易轩。他今日一身玄色骑装,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暗纹,未像其他公子哥般用金线银线追求华美,反而更显利落挺拔。骏马奔驰间,他控缰自如,球杖挥动时虎虎生风,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武将世家子弟特有的矫健,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场中鼓声雷动,咚咚的节奏敲在人心上,旌旗招展间,十数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在场上纵横驰骋。易轩一马当先,银质球杖精准地击中马球,突破对方三名选手的重围,在马球即将滚出界的刹那,他猛地俯身,手腕翻转,一击精准的射门引得满场喝彩,声浪几乎要掀翻看台。几位勋贵老将抚须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赞许,显然对镇南王府二公子的身手颇为认可。
看着兄长飒爽的英姿,易晚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她不禁想起那些深埋的记忆碎片 —— 曾几何时,那个小小的易晚郡主也是这片场地的常客,穿着火红骑装,扛着特制的小球杖,无畏地跟在二哥马后疯跑。那时的笑声清脆如铃,混着马蹄声和欢呼声,那时的阳光明媚耀眼,晒得人脊背发烫。
然而记忆深处,她的祖父,老镇南王,连同三位英武的伯父,早在二十多年前那场血色弥漫的边境变乱中,为守护边民、稳固江山而壮烈殉国。她从未见过他们,只能在父兄沉痛的追忆和祠堂的画像中,拼凑着他们的英姿 —— 祖父铠甲上的裂痕,伯父们紧握长枪的手,还有画像上那双双坚毅的眼。
这份遗憾如同底色,始终沉淀在她对家族荣耀的感知里。而更让她怅惘的是,不知从何时起,连她自己那点微末的、属于镇南王府血脉的活泼天性,也渐渐丢失了,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棱角尽失。
易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身旁不远处的江颖。这一看,却让她心下愈发疑惑。自从宴席间离席归来后,江颖的状态就明显不对,此刻更是变本加厉,像被抽走了魂魄。
江颖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绣帕,帕子上的缠枝莲被揉得变了形,用力到指节凸起、微微颤抖,好似正竭力对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她的目光涣散,像蒙了层雾,根本无法聚焦于精彩的比赛,整个人像是被硬生生钉在原地,一种极致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从她周身弥漫开来,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她的视线完全不受控制,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力量牵引着,猛地、频繁地窜向皇室成员所在的看台方向,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四皇子身上。然而那绝不是什么倾慕的窥视,每一次瞥视都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她会猛地缩回视线,眼底瞬间涌现出无法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与厌恶,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位尊贵的皇子,而是什么索命的修罗。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连指尖的颤抖都带着绝望。
偶尔,她的目光又会失控地飘向对面男宾席的俞闻鹤。看向他时,眼神更是复杂得扭曲。那里面交织着残存的、习惯性的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生的、尖锐的、连她自己似乎都无法理解的挣扎与冰冷,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怨怼,像淬了毒的冰。然而,每当与俞闻鹤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时,俞闻鹤那带着警告与催促的冰冷眼神,又会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下来,迫使她脸上迅速堆砌起惯常的、略显僵硬的温柔与仰慕,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那表情转换之快,之生硬,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诡异感,像劣质的面具突然滑落。
俞闻鹤则完美维持着温润如玉的君子表象,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只是在与江颖眼神交汇的刹那,会极快地递过一个深沉而带有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的眼神,微微颔首。“按计划行事。” 他虽觉江颖今日状态异常呆滞,额角甚至沁出了冷汗,却只当她是因要执行计划而紧张过度,并未深想,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不耐烦,像在看一件不听话的工具。
他们自以为这短暂的眉眼官司无人察觉,却不知,这一切都落入了另一双冷眼旁观的黑眸之中。
安平侯世子俞承姿态闲适地倚在看台一侧的雕栏旁,一手支着下巴,仿佛只是在专注欣赏比赛。然而他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江颖那近乎崩溃的恐惧、她对四皇子那异常剧烈的情绪反应,以及她与俞闻鹤之间那充满胁迫与虚假应付的眼神交换。他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像水面掠过的风,心中讶异却不动声色:这枚棋子,状态似乎很不对劲,怕是要出乱子。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镇南王府的看台,落在了易晚身上。因着年龄和辈分的关系 —— 他虽年轻,按母亲与王府老夫人的关系算,却与易晚的父辈平辈 —— 他对这位郡主的印象,大多来自母亲崔氏偶尔的提及。
记忆里,母亲说起易晚时,语气总是有些一言难尽。似乎是在易晚六七岁的时候?俞承记不太清了,只模糊有个印象,母亲某次从王府归来,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说起:“…… 真真是个皮猴儿,半点没个郡主样儿,跟着她那个混世魔王二哥,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就没他们不敢干的!老姐姐都快愁死了,说是比小子还野…… 上次还把太傅家的公子推水里去了,就因为人家说她骑术不如男丁。”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母亲再提起易晚,语气就渐渐变了,变成了:“晚姐儿如今倒是愈发静雅了,规矩礼仪都极好,瞧着就是个娴静的大家闺秀。” 只是那语气里,除了欣慰,似乎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惋惜,仿佛在遗憾一颗原本耀眼夺目的宝石,被刻意打磨去了所有棱角,变得普通了。
此刻,俞承看着易晚。她盛装华服,湖蓝色的裙摆垂落在台阶上,端着一张白皙莹润的小圆脸,安静地坐在那里,符合一切关于贵族郡主的想象。但他没有错过她看向马球场时,那双清澈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向往,像被点燃的星火,以及在听到旁人议论她儿时善骑术时,脸上那抹飞快掠过的怅惘与自嘲,像被风吹散的烟。
这表情…… 俞承微微挑眉。和他记忆中母亲描述的、那个敢跟着兄长掏鸟窝的小丫头,似乎隐隐对得上?所以,如今这副 “文静娴雅” 的模样,并非本性?他的目光再次淡淡扫过易晚身边那个状态明显不对、仿佛在承受巨大痛苦的江颖,心中有所猜测,指尖在雕栏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与场上的鼓声莫名地合拍。
而易晚,虽因江颖先前的话心生膈应,对她也多了几分留意,但此刻身边正围着几位相熟的贵女笑谈。左相府的阮□□正兴奋地说着方才易轩的进球,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一时竟未能分神仔细捕捉江颖那异常深刻且复杂的情绪波动,只当她是身子不适。
就在这时,男子组比赛在一片喝彩声中结束,易轩所在队伍大胜。他骑着马绕场半周,黑色的骑装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接受着众人的欢呼。经过自家看台时,他还特意朝易晚的方向扬了扬球杖,神采飞扬,阳光照在他汗湿的脸上,笑容爽朗得耀眼,像破开乌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