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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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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驾临,众人山呼万岁,声浪在御苑上空翻涌,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雨燕。御苑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庄重而肃穆,连风拂过花瓣的声音都仿佛轻了几分。丝竹之声愈发悠扬,宫人们捧着描金漆盘穿梭不息,奉上更精致的茶点与果品 —— 荔枝蜜饯垒成小山,水晶粽裹着剔透的豆沙,还有冰镇过的杏仁酪,在玉碗里泛着清凉的光。

易晚垂首坐在祖母下首,湖蓝色的裙摆铺在锦垫上,像一汪沉静的湖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 —— 来自御座之侧,带着审视的温度,像夏日午后的毒日头,晒得人脊背发紧。借着端茶的动作,她极快地抬眼一瞥,青瓷茶盏的边缘硌着指尖,心下猛地一沉。

当今天子年约四旬,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闪着威严的光,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他的目光并不如传闻中帝王该有的锐利深沉、宽厚睿智,反而有些许疲惫散漫、冷漠淡然。

这绝非仁君之相。易晚的心缓缓下沉,一个模糊却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这样的人,当年是如何在二十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局中最终胜出的?祖父与三位伯父的战死,镇南王府几乎男丁尽殁的悲剧,真的只是战场失利吗?还是说… 与这位得位或许并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天子有关?她想起祖母那未尽之语和深切的痛楚,脊背不禁窜起一股寒意,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

“晚儿?” 母亲阮氏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玉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递过来一碟精致的芙蓉糕,眼中带着询问,“不合胃口?”

易晚迅速敛起心神,摇摇头表示无事,接过点心,却食不知味。糕点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抵不过心头的涩。

宴至酣处,按照惯例,自是众家千金展示才艺、为宴饮助兴之时。这也是各家女子在皇家和勋贵面前显露才华、为自己争取好姻缘的绝佳机会,像孔雀开屏,要在最耀眼的时刻绽放。

果然,很快便有内监尖着嗓子传旨,请有意展示的小姐们准备。

一时间,席间气氛更加活跃起来。贵女们或矜持地抚着鬓边的珠花,或期待地望着场中,目光像羽毛般,纷纷飘向几位适婚的皇子以及… 被誉为 “京都四公子” 的几位年轻才俊。

这 “四公子” 虽非官方称谓,却在闺阁中流传甚广,像风一样,吹遍了京都的每一座绣楼。其一便是安平侯世子俞承,才高状元,位尊世子,容仪俊朗,气质清冷,是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连宫墙上的爬山虎都知道他的名字。其二是易晚的长兄、镇南王府世子易辰,将门虎子,英武不凡,虽寡言却沉稳可靠,铠甲上的寒光比月光更让人安心。其三乃是左相之孙、易晚的表哥阮知衡,温文尔雅,书画双绝,笔下的山水能引来蝴蝶。其四… 竟是那四皇子,抛开其身份不谈,单论容貌风流、擅长音律,也确实能引得一些看重权势相貌的女子倾心,像沾了蜜糖的毒药。

很快,便有小姐落落大方地起身,或抚琴,或起舞,或挥毫,衣袖翻飞间,力求展现最美好的一面。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惊鸿舞似弱柳扶风,书法则笔走龙蛇,墨香与花香交织成一片热闹的锦绣。

易晚注意到,江颖也有些坐立不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她琴艺出众,想必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但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因饮多了果酒,脸颊绯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低声对身旁的丫鬟说了句什么,便悄悄离席,珠钗在鬓间轻晃,似是去更衣净手。

易晚并未在意,继续观看着场中的表演。俞承和易辰的案前,已有宫人收走了好几方由大胆贵女遣丫鬟送来的、绣着芳名的香帕或璎珞。一方藕荷色的帕子上绣着并蒂莲,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还有支银质的梅花璎珞,链尾坠着小巧的铃铛。俞承面色平淡,只看了一眼便让侍从收起,眸光沉静得像深潭,看不出喜怒。易辰已成亲一年有余,此刻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显然对此等场面不甚适应,大约也不明白这些贵女的心思,对于一个已婚男子还敢当众送礼,谁给她们的勇气(若易晚知晓大哥的想法,估计会笑着答:“当然是梁静茹啊。”)。四皇子则显得颇为享受,甚至拿起一方香帕放在鼻尖轻嗅,眼底的笑意像水波荡漾,引得那送出帕子的贵女满面羞红,头垂得快埋进胸口。

约莫一炷香后,江颖才悄无声息地回到席间。然而,易晚敏锐地发现,她出去时那点微醺的绯红已然褪尽,脸色苍白得像宣纸,连唇上的胭脂都淡了几分。发髻似乎微微松散,重新梳理过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鬓边那朵珍珠花钗歪了半分,像被人粗暴地扯过。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微微颤抖,连端杯的手都不稳,茶水溅出几滴在袖口上,洇出深色的痕。

更让易晚心惊的是,江颖坐下后,下意识地、极快地、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恨意,瞥了一眼御座下首的四皇子方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快得像闪电,却被易晚捕捉得一清二楚。

四皇子正慵懒地倚着凭几,一手支着下巴,欣赏着场中一位贵女的胡旋舞,裙摆飞扬间露出纤细的脚踝,他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似乎心情颇佳,手指还随着鼓点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未留意到江颖的回归,像一头满足的狮子,刚享用过猎物。

发生了什么事?易晚眉头微蹙,指尖在膝上轻轻画着圈。江颖离席的这段时间,绝不是简单的更衣。她那眼神里的恐惧和恨意真实而剧烈,像被点燃的火药,与四皇子有关?

就在这时,负责唱名的内监高声报道:“下一场,右相府江颖小姐,献琴曲《春江花月夜》。”

江颖闻声,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强压下去。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像风中的荷叶,才勉强稳住心神,站起身,走向场中早已备好的古琴。那张琴是御苑珍藏的焦尾琴,桐木纹理间泛着岁月的光。

她的琴技确实高超,指法娴熟,乐曲流畅,指尖在琴弦上跳跃,像翻飞的蝴蝶。但易晚却听出了几分不同 —— 那琴音深处,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悲音,失了原有的空灵意境,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惶与委屈,像受惊的鸟雀在林间哀鸣。高潮处本该有的清越,却带着一丝破音的嘶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一曲终了,众人礼貌性地称赞了几句,掌声稀稀拉拉。明眼人都听得出,江小姐今日似乎状态不佳,远不及平日水准。江颖苍白着脸,匆匆行礼后便退回座位,始终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不敢再看任何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易晚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江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碧波池畔的临风阁附近,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才艺展示仍在继续,御苑内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琵琶换了新的曲调,舞姿更加曼妙,仿佛方才那细微的插曲从未发生。但易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这看似繁华似锦的宫廷盛宴,其下隐藏的黑暗与污浊,正悄然露出冰山一角,像河面上碎裂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江颖的异常并未逃过所有人的眼睛。坐在易晚不远处的赵媛凑近了些,用团扇半掩着面,香风拂过易晚的耳畔,低声道:“瞧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活像是见了鬼。方才出去一趟,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魂都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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