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晚压下心中因回忆和遗憾而起的憋闷,努力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地拍了拍手,掌心都拍得发红。那是她的兄长,是镇南王府如今的荣耀,她与有荣焉。那份逝去的、她未曾得见的荣光,至少还在兄长身上闪耀,像不灭的火种。
接下来是女子组的比赛。虽然对抗不如男子组激烈,但也颇具看头。上场的大多是武将家门或宗室里性子爽利的贵女,一个个换上骑装,卸下钗环,倒也英姿飒爽,像一群即将展翅的雏鹰。
易晚看到靖安侯府的赵媛也在其中,她一身红衣白马,手持球杖,意气风发,在一众贵女中格外抢眼,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比赛开始,她攻势凌厉,控马灵活,球杖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引得看台上阵阵喝彩,连皇帝都笑着说了句 “好个巾帼不让须眉”。
“赵家姐姐真是厉害呢!” 旁边有贵女小声赞叹,语气里带着羡慕。
“是啊,不愧是靖安侯府出来的,将门虎女,名不虚传。”
又有低低的议论声隐约传来,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说起来,镇南王府的晚郡主,小时候马球也打得极好呢,常跟着易二公子玩的,据说十岁就能射中移动靶。”
“是吗?倒是好久没见郡主上场了,许是身子娇贵了,不爱这些了吧…”
“毕竟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哪能还像小时候那般野… 规矩总是要守的。”
这些议论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易晚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让人难受,那是原主的情绪。她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腹蹭过上面的绣纹,目光追随着场上赵媛奔跑的身影,那身影仿佛与记忆中那个小小的、红色的自己重叠了一瞬,又迅速分开。那本该也是她的人生轨迹,自由、热烈,像旷野上的风。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易晚便恢复如常,她心里一叹,看样子哪天得学习下马术,她虽然接收了这副身子,技能却没能一并被点燃,真是遗憾!
江颖似乎被周围的喝彩声惊得猛地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那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中暂时挣脱出来。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又凑了过来,语气试图维持平日的亲昵,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虚弱,没话找话:“哎呀,这马跑得这样快,看着真吓人…… 晚晚,还是你好,如今这般文静娴雅,才是我们女儿家该有的样子。” 她说着,眼神却依旧不由自主地飘向四皇子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流露出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慌乱,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易晚强忍着把茶水泼到江颖脸上的冲动,只觉得她今日格外怪异且令人厌烦,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人厌烦。她淡淡瞥了江颖一眼,语气疏离得像结了层冰:“人各有志,赵姐姐这般,也很好。”
江颖被噎了一下,脸色似乎更加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悻悻地抿了抿嘴,下意识地又想去寻找俞闻鹤的身影,仿佛那是她能抓住的唯一浮木,尽管那浮木早已腐朽不堪。
这时,女子组的比赛也接近尾声,赵媛所在队伍获胜。她策马回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畅快的笑容,额角鬓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却更添勃勃生机,像雨后的向日葵。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水囊豪饮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带着坦荡的英气,那洒脱不羁的模样,与周遭一群拿着绣帕轻拭额角的贵女形成鲜明对比,像鹤立鸡群。
易晚看着她,心中那份遗憾和羡慕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是一种被强行扭转了本性、错失了另一种精彩人生的怅惘,像错过了花期的花,只能看着别人怒放。
而看台另一侧,俞承将易晚那带着淡淡怅惘却依旧保持得体的神情,以及江颖那失魂落魄、惊惧交加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微动。这位郡主,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的 “文静”,她的眼底藏着火焰,只是被暂时掩盖了。而这御苑之中,某些人的心思,显然已经脱离了原有轨道,像脱缰的马。今日,怕是不会太平了。
马球赛的热闹渐渐平息,宫人们上前整理场地,散落的马球被一一捡回,旌旗也慢慢降下。易晚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深深掩藏,像潮水退去的沙滩,恢复平静。
失去了的,未必不能找回。被扭曲的,终将拨乱反正。
她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像握住了一块定心石。好戏,才刚刚开始。而下一场 “比赛”,她绝不会再缺席,她要亲手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像兄长那样,在属于自己的战场上,赢得漂亮。
远处的风卷起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裙摆上,像一枚无声的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