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
她真去了。
读了一年大学的女孩跑过去,看见老人瘫在那儿,眼睛里一点微弱的光也慢慢黯淡,最终没什么生气地合上眼皮。
范晓源赶紧把伞撑在他头上,探鼻息和脉搏,又急忙拨打急救电话,另一只手在老人身上摸索。
“您好,我在学院路教育机构对面,有老人晕倒,脉搏和呼吸都很微弱,瞳孔涣散。在他身上找到一瓶没打开的速效救心丸,要塞他舌下吗?”嘴上问着,手里已经倒出来十粒儿了。
她上过急救课,此时在对面的指挥下做规范的心脏按压。
范晓源汗水流到眼睛里,手臂肩颈哪里抽筋已经判断不出来了。稀里糊涂地撑到救护车来,稀里糊涂地跟车去了医院。
腿上也有汗在流,裤子洇出一块一块的深痕。范晓源在救护车上拿了个口罩戴上,盖住涨红的脸。因为室内外明显的温差感觉到头晕恶心。
她感觉自己好像陷进了吸满消毒水的棉花里,努力汲取一点氧气。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医护人员来来往往,终于等到病人家属。
来的是个男高中生——穿着校服的,17岁的杨远铎。
那个时候的杨远铎长什么样?范晓源记不清了,大概就是个稍微好看点的学牲样。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记得一个伤口。在男生唇角上方,有一个很小的类似刮胡子时产生的割伤,透露出一些独属于这个年纪的生涩和不熟练。
她叹了口气,对着那个伤口问:“你……带钱了吗?家长呢?”顺手伸进自己兜里摸手机,摸到在阳光下暴晒久了滚烫关机的失智板砖。
“带了,我带了卡。我父母在外地,”男孩说着用他们高中(也是范晓源高中)的劣质聚酯纤维校服的衣摆擦了擦额头的汗,接着又顺势盖住眼睛吸了几口气,“谢谢,谢谢你。”
“没事,”范晓源感觉好冷,只想赶紧离开,“我先走了,刚才护士说脱离生命危险了,你也别太担心。”
“等一下,”男生叫住他,衣服落下来,露出有点无措的泛红的眼睛,“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桂芬,”范晓源遇到不想暴露个人信息的场合都叫这个名字,她又补充一句,“不用找我,我马上回桥南市。别找我。”
“那这些您拿着!”男生翻出包里所有的现金递到她面前。范晓源本来想持着好人做到底的想法,冷傲退金钱。
但话到嘴边还是犹豫了。
一沓红票子,范晓源抽出里面一张紫色的。
五块钱,买瓶脉动吧。
顿了两秒,像是想到什么,又把仅剩的两张一块钱零钱抽出来。
手机用不了还得坐公交回去。
“好了,剩下的现金你留着缴费吧。”范晓源甩甩手里的七块钱,“因果了了,不用再联系我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范晓源潇洒地转身离开,留给男生一个汗湿的背影。
她坐上公交车才开始后怕:这是说不联系就不联系的吗?不会被讹上吧?万一心脏按压时肋骨断开扎进心脏不就完了?
要是没救活呢,那他的离世和自己有没有关?
专业不扎实的情况下救人,是可取的吗?
范晓源浑浑噩噩地下公交走回到“事发地点”时,那罐酱还在。
她抱起来接着往她爸的小车方向走,眯着眼睛远远看见她爸站在车旁边,大太阳底下,不安地四处眺望,耳边拨打着电话。
“爸!”眼泪忽然大滴落下来,范晓源跑过去,带着无比的疲惫、恐惧和委屈。
“你干啥去了!不接电话。”
“……”
“咋了闺女,咋哭了!?”
“……
我伞好像丢了……”
……
回到家范晓源开始复盘今天的表现,她拿出上学期没怎么打开过的课件一张一张分析。
这绝对不算是一场完美的急救,但胜在自己发现及时,抢救及时。
而且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的表现已经称得上冷静了。
没有什么大问题。没有什么大问题。
那这件事就过去了。
自我调节能力极强的热心人士范小姐安然睡去。除了第二天肌肉酸痛,这件事并没有给她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
直到一周后,爸妈送她回学校,范晓源坐在后座搂着包,头伤感地倚靠着车窗。
车流拥挤,又是阴天。这段是去往高铁站的必经之路,路上大多是送孩子开学的家长。
所有出租车顶上的广告屏都滑动播放着同一行字:
感谢李女士救命之恩!如有需要敬请播打电话:186……
范晓源压住嘴角的笑意,不声不响地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不是为了留电话,而是她忽然发现,心中一点微弱的火苗越烧越旺,这次开学好像有了别的意义。
笼罩她一年的阴云忽然被吹散。
她的未来,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