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已是初秋,江浙一带的气候一到变季期是出了名的变态,乍暖还寒,易伤的不只是身体,亦是心神。
余顾微皱的眉头之下,是他在梦中被同事们孤立、被学校开除,而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见张俊云身着一席白色,他们相隔很远,但却还是听见他说了句“对不起”,而后从对面的教学楼顶一跃而下……
忽冷忽热的长风穿过他的身体,似乎诉说着一生的悲欢,空寂旷茫的石地上,只剩血淋淋的印迹映进他的双眼、映在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每天醒来,余顾能看见的都只是空旷的天花板,或是透着微光却又将它们遮住的窗帘,但这次不一样——目之所及,是坐在他床边椅子上、歪头熟睡的姜黎。
长梦惊醒后,重回白昼后,终于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他盯着椅子上的人看了许久,在那人身后是透过窗帘的清晨微光。
余顾坐起身来才发现——真是疯了,他身上盖着一床厚被子加一条毯子,身上、床单上湿漉漉的,身体却十分清爽,看来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离开房间之前还不忘给姜黎盖上毯子,一出房门正撞见顾辞晞。
顾辞晞才收拾好东西,刚想去卧室给他量体温,“你怎么起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幸苦了。但是……我房间为什么会多个人?”
顾辞晞耸肩,“你可得好好感谢他,我昨晚快十二点才回来的,给你吃退烧药后本来让他回家的,他一定要留下来照顾你,我睡下后他可能都还醒着呢。”
余顾没说话,顾辞晞摸了下他的额头,“嗯,还好,没烧了,你待会儿量下体温,医生开的药别忘了吃。”
“知道啦,有劳太后挂心。”
顾辞晞无意说笑,“你在学校里的事……怎么样了?”她试探地问到。
余顾皱了皱鼻子,“谁知道,他们让我这两天都别回去,可能要发生大改革了。”
顾辞晞绷紧下巴,“这次,你总不会再说‘就这样算了’吧?”
“我不傻。”余顾替顾辞晞拉上包包未关的拉链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如果你心里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别傻了吧唧地掖着。”
“我可不像你那么会瞒。啰啰嗦嗦,想当我妈啊?快去上班,别迟到。”
顾辞晞留下句“妈妈爱你”,上班去了。
昨天那“化粪池”已是干干净净,就是旁边的餐具放得乱七八糟,一想到姜黎平日里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突然被人威胁笨拙地做起家务就好笑。
昨天到底也是麻烦那位少爷了,那就煮碗粥犒劳下他吧。
姜黎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时,余顾已经熬好了正宗的皮蛋瘦肉粥。
餐桌上除了两碗粥,还摆着一小罐白糖,姜黎问:“你什么意思?”
“嗯?你醒了。没什么意思啊,就是考虑到你独特的口味呗。”余顾撇嘴。
“……”
他神清气爽,有兴开了个玩笑:“快尝尝吧,看有没有妈妈的味道?”
“有儿子的味道。”
“死去!”
病一好,胃口就好,粥的味道和温度都很好,只是吃着吃着的,他又想起梦中的内容。
或许是现实在向他的弥补,夺走了他的曾经,却让梦境刻骨铭心。
可是这几年的梦并不美好,但他又不得不记住那些悲剧,就像一个满怀愧疚却又不得不依赖毒品苟活的人。
姜黎见他勺中的粥凉了也没送进口中,问到:“怎么了?”
余顾反应过来,搅了几下碗中的粥,放下勺子,站起身道:“没事,我吃不下了。”而后回卧室去了。
早饭之后,姜黎一直待着没走,甚至还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带过来的电脑处理起工作。
“姜黎。”余顾道。
“嗯哼?”
“你还请着假吗?”
“嗯。”姜黎紧盯着屏幕应答。
余顾有些无语——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赖别人家不走了?好吧,好像一直挺不要脸的。
但再想想觉得其实也挺好的,自己一个人在家会无聊,多个人做伴也不错。
今天的天空终于不再是灰蒙蒙的了,可余顾的内心仍被荫翳罩着,透不过气。
他打开窗,好让空气流通,将梗阻在胸腔中的垃圾都携带走。
“查到了!”姜黎突然叫到。
“什么?”
“甄德范和吴诚挚母亲果然是想用钱来解决。哟,还查到了胡副校长、高三的年级主任,盛璟曦可真行。”
余顾的耳道好像在地震,“旭辉原来到底有多失控啊?”
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但余顾今天还没收到返校的通知,待在家里没事干怎么办?那就送某些人一套法律大礼包吧。
后不久,甄德范等违法校领导被开除,以受贿罪被送到辖区检察院;吴诚挚的母亲以行贿罪被送达公安局;吴诚挚被处分并以诽谤罪送达派出所。
校长(旭辉外语高中):@所有人:经查,余顾老师救助及安慰张俊云同学行为属履职尽责,所谓‘师生恋’系学生吴诚挚捏造诽谤。原高二年级主任甄德范收受家长贿赂掩盖真相,现已被开除并移送司法机关。希望……
冤屈终于洗去,很多家长在群里向余顾道歉,转而又去攻击甄德范和吴诚挚母子。
余顾不爽,请求姜黎帮他委托律师给那些人送上一批律师函,并索求了精神损失费、索赔金额。
“群里好多人在求你网开一面,原谅他们。”姜黎忍俊不禁道。
余顾拿着镜子照着自己的瘦到凹陷的脸,没有回应。
“都大仇得报了,你不开心吗?”
余顾不语,直接退出了所有家长群。
姜黎歪着脑袋问:“那个……我这次帮了你那么大的忙,有什么回报吗?”
“奖励你一顿饭行吧?”
“行。”
“那你要吃什么?”
“我要吃你做的。”
余顾总算现起悦色,“一碗粥给你吃上瘾了?果然有爸妈的味道吗?”
姜黎面无表情道:“有孙子的味道。”
余顾竖起中指,“我待会儿要在你的饭里倒老鼠药。”
…………
翌日,星期五,余顾就通知返校。
办公室里一个个都在恭喜他,听着呗,反正也不知道有几个人是真心为他高兴。
高二几个闲得慌的老师组织晚聚餐,余顾作为新老师与刚昭雪的人被众人强行掳去。
他已经死掉一半了,今天顾辞晞很早就会下班,他本来都规划好今晚的游玩计划,就等那救赎时刻来临。
“天,他们自己想去就直说,还美其名曰‘为我庆祝’,好恶心。”他跟姜黎抱怨,“你会去吗?”
姜黎挥手,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我可有约,去不了,你好好享受吧。”
“你大爷的。”余顾拿教鞭绕过书墙抽过去,而后八卦之心再度生起,“你约了谁啊?”
“关你什么事?”
“告诉我嘛。”
“……”
姜黎不说,余顾就乱猜,趴书墙上问:“难道是要放弃我哥了么?”
“去去去!”姜黎推开余顾的脸蛋,暖暖的,“我……我爸妈和我吃顿饭,别那么龌蹉好吗?”
“哦,sorry。”余顾又喜又酸。
参加聚会的都是些二三十岁的年轻老师,公共场所中十分注重自己的形象,故而傍晚下班,他们回家打扮好自己才到场。
因为大家说好了要喝酒,余顾打车去的,一进餐厅,围桌将近满人,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最后一个到的,有几分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