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风,来得毫无征兆。
前半夜还只是湖面上浮起的一层薄雾,后半夜便起了浪,一波一波拍在莲花坞的桩基上,声响沉浊,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从湖底缓缓醒来。巡夜的弟子提着灯笼从回廊下经过,火光在风里挣扎了几下,终究没能稳住身形,被吹成了廊柱上一片忽明忽暗的残影。
书房里的灯火倒是亮的。
江枫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半幅云梦地界的堪舆图,几处关隘被他用朱砂标出,颜色在灯下浓烈得像几道未干的血痕。他已经对着这张图坐了将近两个时辰,眉宇间压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倦色。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他却始终没有抬头。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虞紫鸢立在门槛外,紫衣紧贴着身侧,被穿堂风吹得猎猎翻动。身后的夜色浓得像一堵泼墨的高墙,将她整个人衬成了一把半出鞘的剑。
“宗主的灯,倒是比外头的风还倔。”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整间书房,落在江枫眠耳畔。
江枫眠终于从图上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与虞紫鸢在昏暗中相遇,只一瞬,便又落回面前的堪舆图上。
“夜深了,三娘怎么还没歇下。”
“宗主不也没歇?”虞紫鸢跨过门槛,径自走到案侧,扫了一眼那张图。朱砂标出的关隘位置像一把撒开的钉子,刺得她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寒意,“这般阵仗,是信了蓝家的消息,还是信了那个清衡君?”
江枫眠搁下朱笔。笔杆与砚台相碰,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此事关系重大,非儿戏。”
“我自然知道非儿戏。”虞紫鸢在案旁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蓝曦臣,一个沈知音,一个弹琴的,一个也弹琴的。两封信,几句示警,便让云梦江氏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阵仗。若他日证明不过虚惊一场,宗主要如何收场?”
江枫眠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扇往外推了推。夜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进来,将他袖口和衣襟都吹得微微鼓动。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湖面,过了几息才开口。
“温氏近期调动频繁,我派出去查探的人有几路至今未归。云梦边境上出现了几股不明身份的修士,来路尚未查清。这些变化,蓝氏不来提醒,我们自己迟早也要发现。”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虞紫鸢,“泽芜君的信,不过是将我发现的时间提前了数日。这几日的提前,或许便能救下许多性命。”
虞紫鸢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极淡的嘲弄,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泽芜君倒是好本事。自家云深不知处刚被烧了个干净,还能分心替我云梦操心。”她的语气陡地一沉,“还是说,自打那个沈知音住进云深,蓝家与我江家的这份‘交情’,便又深了一层?”
江枫眠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又关那孩子什么事。”
“那孩子?”虞紫鸢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里浮起一抹尖锐而复杂的情绪,“宗主怕不是忘了,当年她入莲花坞时,旁人都只当她是个孤苦伶仃的小小外门弟子,我却瞧得清楚,她那身气度做派,哪里像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后来她为救弟子动了真章,身上那股气机就藏不住了。人人当她舍身救人,我只觉那气息阴冷冷的,混在灵流里分不真切,偏又让人浑身不畅快。我身为当家主母,说一句不可久留,过分吗?”
她的尾音扬了起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指尖拨出一个高音。
“可你们一个两个,护她的护她,念她的念她。如今连魏婴,也满口沈知音长沈知音短。我便更不明白了,一个身怀异样气机的人,怎的就成了仙门里的香饽饽?”
江枫眠静静地看着她。灯影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眼窝和鼻梁笼在半明半暗之间,那里头翻涌过的东西早已被岁月压平,只剩一层几乎称得上疲惫的沉静。
“三娘,那孩子的事早已翻过去了。当年她走,有她的缘由,也非你一人做主。如今外头局势凶险,再翻旧事无益。”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温氏异动已显,目的虽未完全明朗,却绝无善意的可能。我已命人将几路消息合并追查,其中两路在回程时折损,线索就此断了。如今除了加强巡逻与戒备、减少弟子外出,能做的本就不多。这些,需要你。”
虞紫鸢冷笑了一声。
“需要我?”她慢慢走到案前,指尖从那张堪舆图上划过,朱砂在她指腹上留下一点淡红,“宗主自己要去哪里?带着谁去?留多少人在坞中,你算过了吗?”
江枫眠沉默了。
这几日他确实在反复推演,像下一盘看不到终局的棋。眉山要去,消息要探,坞中要留足够的人手。他把最精锐的一批弟子列了又列,最终只打算带走一部分,另有一部分悄悄地、以护送江厌离回外祖家小住的名义,分散离开莲花坞。他原想今夜与虞紫鸢商量,可话到嘴边,总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了回来。
“我明日动身。”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带阿离同往。眉山那边,总要去一趟。其余人手,留给你调派。坞中的巡防和阵法,我已让长老们拟了章程,明日一早交给你过目。”
虞紫鸢脸上的冷笑更甚了。
“带走阿离。”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眼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裂开,“江枫眠,你是去走亲戚,还是去避祸?你带走阿离,却把阿澄留下。你让外人怎么看?让坞中弟子怎么想?你又让阿澄怎么想?”
江枫眠的下颌极轻地一紧。
“阿澄是少宗主,此时离岛,反而惹人侧目。留他在坞中,也是历练。”
“历练。”虞紫鸢笑了。那笑声像几粒冰珠子撒在石板上,又冷又碎,“你总有说辞。从小到大,你对阿澄的所有苛待都叫历练。可你对魏婴呢?亲授剑法,带他夜猎,处处维护,你又给了他什么说法?”
江枫眠闭了一下眼。
“三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阿澄是我儿子。”
“是吗?”虞紫鸢逼视着他,目光亮得骇人,“我有时候真觉得,你眼里只有一个魏婴。外头那些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阿澄身上,你这个当父亲的,可曾替他说过一句话?”
江枫眠睁开眼,直视着她。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沉的波动,像湖面下被搅动的淤泥,浑浊而深不见底。
“你今日来,究竟是要与我商议温氏的事,还是要与我算这些旧账?”
虞紫鸢向前逼近一步,紫电在袖中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