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云影起身,这才看清天颜。皇帝约莫二十上下年纪,面容白皙清秀,甚至显得有些文弱,一双眼睛却漆黑深邃,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穿着常服,但腰间玉带和袖口的龙纹依旧彰显着无上的威严。
皇帝没有过多寒暄,目光直接落在慕容云影身上,开门见山:“慕容公子,朕听闻你乃今年洛阳诗会魁首,本就有意召你入朝。后来得知你执掌清谈学馆,这半年来大兴改革,将科目细分为文哲、政经、天工、地理、邦交等多科,摒弃旧制,颇具新意。近来,各地学子慕名而至,你等计划在江南开设新馆,朕亦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御案,继续道:“更难得的是,你推行的政经科学生所拟的漕运改良条陈,在淮南试行后,效率提升近三成;天工科设计的改良农具,也在京畿几县取得了不错的效果。此等学以致用之风,正是国家所需。朕心甚慰。”
慕容云影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原来皇帝对他的动向如此清楚。
“然则,”皇帝话锋一转,“一学府院长,权责有限,许多想法难以推行天下。朕有意授你正四品‘文华阁学士’之职,专司将学馆所研之学,经世致用,推广至全国。你以为如何?”
慕容云影心下一动。若能借助朝廷之力,将所学所思用于实务,造福百姓,确是他心中所愿。但他更深知,如今朝堂之上,以丞相为首的老牌世家与皇帝试图提拔的新锐势力争斗正酣。一旦接受官职,无论倾向哪一方,都必将卷入无尽的党争漩涡,届时恐怕再无暇专注于教育与实学。他理想中的“经世致用”,需要先培养出足够多、足够优秀、且认同其理念的人才,形成一股清流,方能真正有所作为,而非现在这般孤身陷入泥潭。
思及此,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定:“陛下厚爱,云影感激不尽。然学馆初创,各项改革尚在摸索,江南分馆亦在筹备关键阶段。云影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且云影之志,在于教书育人,为国家培养根基之才。恳请陛下允准云影继续专注于学馆事务,待他日桃李满天下,学子们能各展所长时,方是真正为国效力之日。”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皇帝脸上的柔和之色褪去,目光变得锐利,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他确实震怒,一个布衣,竟敢拒绝他的亲自招揽!但他也清楚,慕容云影如今在士林声望极高,且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杀之不得,更不能轻易推向对手。
半晌,皇帝才冷声开口:“你可知,拒绝朕意味着什么?”
慕容云影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却依旧沉稳:“云影不敢妄测圣意。云影在此立誓,此生绝不入朝为官,绝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只愿潜心教育,为陛下,为天下,培养栋梁之材。此心天地可鉴。”
听到他立下绝不站队的誓言,皇帝的怒气才稍稍平息。一个保持中立、且能不断为朝廷输送新鲜血液的学府,或许比一个陷入党争的官员更有价值。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既如此,朕便不强求了。你好自为之,望你牢记今日之言。退下吧。”
“谢陛下。”慕容云影再次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然而,他刚走出宫门,尚未喘息,便被另一辆低调却精致的马车拦下。车帘掀起,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管家恭敬道:“慕容院长,我家主人有请。”慕容云影认出这是丞相府的标记,心中暗叹,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在丞相府奢华的书房内,位高权重的丞相给出了类似的条件,甚至暗示皇帝年轻且权柄未固,追随他才是明智之举。
慕容云影依旧以同样的理由婉拒,态度不卑不亢。
丞相本以为他拒绝了皇帝,必然会投入自己麾下,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慕容院长,你可要想清楚了。在这洛阳城中,若无倚靠,纵然有才,也未必能施展。”
慕容云影坦然应对:“丞相大人,云影只想办学,无意卷入风云。无论是陛下,还是丞相您,云影都唯有感激,却无法效忠任何一方。学馆超然物外,方能长久,望丞相体谅。”
丞相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罢了,人各有志。你走吧。”他放慕容云影离开,并非心胸宽广,而是与皇帝有着同样的顾虑,加之慕容云影明确表示也不会倒向皇帝,暂时维持现状,或许对双方都算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经历这一番波折,慕容云影回到清谈学馆时,已是黄昏。学子们纷纷围上来,关切地询问宫中召见所为何事。
慕容云影神色如常,只温和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无甚大事,陛下只是垂询学馆改革及江南分馆筹备事宜,勉励了几句。”
众人闻言,这才放心散去。
唯有章维扬,在人群散尽后,与慕容云影并肩走向后院,才低声问道:“云影兄,宫中……当真只是问询学馆之事?”
慕容云影看向这位挚友,知道瞒不过他,便停下脚步,将面圣以及后续被丞相邀请之事,择要简述了一遍,末了轻叹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维扬,日后学馆恐怕更要步步为营了。”
章维扬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深知慕容云影今日的选择,虽暂时保全了学馆的独立,却也无形中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