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瑶讨厌这个孩子,当初怀上它,本就不是她自愿的事,而是为了霍家。
一整个孕期,她承受着翻江倒海的孕反,无处不在的酸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天天变丑,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皮肤越来越差,鼻子又大又塌,脸上长了斑,还有那些被激素搅得不受控制的眼泪和怒气,她把这一切都算在了肚子里这个还没出世的东西头上。
下身脱光了躺在产床上的那一刻,霍清瑶心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她作为霍家大小姐金尊玉贵地活了这么大,头一回尝到什么叫毫无尊严。
阵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退了,下一波又涨得更高。
起初她还咬着牙忍,后来牙关咬不住了,呻吟便从牙缝里挤出来,再后来连呻吟都变成了嘶哑的喊叫。
霍清瑶的下身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身体里,进不去也出不来,把她整个人往两头撕。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盆在一点一点地被撑开,那种酸胀和撕裂的感觉混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正被人从中间活活劈成两半。
稳婆在旁边扯着嗓子喊“用力”,孩子还是出不来。
霍清瑶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帐顶和晃动的人影搅成一团,耳边嗡嗡地响,像是隔着一层水。
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压上了她的肚子,拼了命地往下摁,她侧过头,看见一个稳婆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几乎是跳着脚地把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了她的肚子上。
那一幕看得霍清瑶头皮发麻,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挤碎了,她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只隐约记得最后所有人都出去了,有人在她肚子上动了刀。
凉凉的刀锋划开皮肤的感觉,一层一层,她能感觉到皮肉被分开,却不觉得疼,然后是针线穿过皮肉,一针一针,细细密密地拉扯、缝合。
霍清瑶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拆开了又缝回去的旧衣裳。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为她接生的人已经不在了。
屋子里很安静,远远地传来几句压低了的说话声。
……
霍清瑶后来才知道霍家出事了,看在她是产妇的份上,她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被关进大牢,甚至还留了几个丫鬟婆子照看她。
产房里发生的一切,霍清瑶对谁也没有提起。
耳边传来婴儿的哭声,那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着她的太阳穴。
真烦啊,她想,吵死了。
可她一开口说话,那哭声忽然停了,霍清瑶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看——那团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东西正睁着眼睛,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然后冲她笑了。
那孩子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开,露出粉嫩的牙床,霍清瑶鬼使神差地把她抱过来,放在自己身上。
她趴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没一会儿就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霍清瑶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那皮肤嫩得像刚剥出来的鸡蛋,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暖暖的,软软的。
刚出生的孩子没有安全感,经常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乱挥。
霍清瑶最终还是解开衣襟,把她凑到胸前。
她嘬了一会儿就安稳下来,乖乖地靠着她,小嘴一拱一拱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霍清瑶摸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心想,她真软啊。
霍清瑶还记得怀孕时耻骨疼得翻不了身、生产时像被劈成两半的撕裂感,她甚至能描述出来那些感受,可她忘了那种具体的痛感了,好像一看到她的脸,那些就都不算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重新组装了一遍,所有的零部件还是原来的那些,可拼出来的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在几天前,她还指着自己的肚子骂它是寄生虫,说它吸她的血、拿她的命去赌,她恨它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现在,同一张嘴在哼小曲,同一双手在轻轻地拍着婴儿的背,同一双眼睛在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时蓄满了温柔的水光。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恨过,可那恨意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轮廓还在,细节全模糊了,连那种恨的滋味都想不起来了。
那些在血管里翻涌的潮水是暖的,那些从身体深处分泌出来的东西是甜的,它们把她的恨意泡软了,融化了,冲走了,然后在她空出来的心房里重新装修了一遍,摆上摇篮,挂上小衣裳,塞满了奶香和摇篮曲。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这些东西占领,却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霍清瑶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女儿细软的胎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朱盟真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看着霍清瑶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看着她眼角荡开的细纹和嘴角那抹融化了的笑,看着她蓬乱的头发和满足的眼睛,看着午后的阳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画面远远地看着也很温馨。
可朱盟真只觉得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