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
穆成林再一次睁开眼。
帐顶的珍珠坠子微微晃荡,蜀锦上的五福捧寿纹在金线勾边里泛着沉沉的光。穆成林坐起来,把脚踩在脚踏上,旁边候着的宫女立刻蹲下去拿靴子。
“我自己来。”穆成林弯下腰,自己套上靴子,又伸手把那个蹲在地上的宫女拉了起来。
宫女被她拉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愣愣地看着她。
掌事宫女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氤氲,脸上挂着惯常温顺的笑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穆成林先开了口:“燕窝等会儿再喝,山货你替我尝尝,好吃就留着,不好吃就赏人,对了——”她把帕子递回去,看了掌事宫女一眼,“你嗓子听着有点哑,自己也喝一碗燕窝。”
掌事宫女接过帕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穆成林,有些出神。
宫门口,车夫已经候着了,车旁摆着那张矮凳,小太监跪在旁边,脊背弯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穆成林走过去,弯下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小太监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睁着眼睛看她,嘴巴张开又合上。穆成林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放在他手心里,“拿着,以后站着等我就行。”
宫人们站在两旁,面面相觑。
马车驶出宫门,穆成林先去赶走追打瘸腿山羊的顽童,把羊牵到草地上去;然后去东市,在卖艺小姑娘失手的前一秒托住了盘子;接着在茶馆门口拦下正要去赌钱的靳永春,把人撵回家陪母亲吃饭;又在巷口找到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递了热馒头,把她送回奶奶身边;中午她带老人去吃了一顿丰盛的饭,饭后陪他坐在墙根下晒了会儿太阳……
除了穆成林以外,很难有人能想象她到底在这一天里活了多久。一开始做这些,也许只是想让这个循环尽快结束,但这个过程持续了太久太久,已经足够她改变想法了。
三千多个日夜过去,穆成林早已不再期待明天醒来会是新的一天。
删除这三千多天中的任何一个瞬间,她都不能成为今天的自己。
这天晚上,穆成林把那只瘸腿的山羊抱到了自己的寝宫里。山羊的腿上还包着她从衣摆上撕下来的那块布,脏兮兮的,一路上蹭了她满身的土。宫女们看见她抱着一只羊进来,默默地去找了干净的毯子和草料。
穆成林把羊放在脚踏旁边,羊趴在她的软毡上,用那双横着的瞳孔看了看四周,然后低下头,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
这是此前所有轮回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雨,在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一天里,这天夜里都应该是晴朗的,月光会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条银白色的影子。可今夜,雨水敲在瓦片上,滴滴答答地响。
窗外的枣树叶子被雨打湿了,风一吹,簌簌地抖落一地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雨水浸透之后翻上来的腥甜气,混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
山羊在脚踏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低低的、舒服的咩叫。
穆成林对此一无所知,因为她已经睡熟了,她睡得比任何一次轮回都要沉,没有做梦,没有翻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
穆成林睁开眼。
她看到的不是那顶绣着五福捧寿的蜀锦帐子,头顶是一顶素色的纱帐,没有金线勾边,没有珍珠坠子,只有细密的纱纹一层一层地叠着,被不知道从哪里透进来的光照得柔和而温暖。
穆成林睁不开眼,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她听到很多声音。
“小公爷动了!”
“快去叫裴大人!”
“让他缓一缓,别急。”
然后有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靠近了,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骨节分明,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秀奴。”声音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可她一听就听出来了。
穆成林愣了一会儿。
穆成林转过头,看见了朱镜辞,白绸还覆在他眼上,遮住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可遮不住他脸上的神情。
朱镜辞的嘴唇微微发颤,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握着她的那只手却紧得让人挣不开。
穆成林坐起来,一把抱住了他,朱镜辞也用力地回抱着她。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彼此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心跳声几乎也贴在一起。
穆成林被包裹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心里不由得一酸,“凤卿,我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朱镜辞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蹭了蹭她的掌心,轻声道:“我也特别特别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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