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雪临从龟爷那儿出来后,将斗笠压低了些,沿着长街缓步而行。
街上果然如柳重焰所说,前夜里还满目疮痍,如今已有人着手修缮。那些平日里对忘忧阁看不顺眼的家伙们,现在倒一个比一个积极,知道做什么能让他高兴,生怕慢一步便被旁人抢了功去。
几只小妖蹲在路边搬砖石,累得直喘粗气。
“你说咱老大是不是疯了?真给那忘忧阁送礼去了?”一只猴妖抹了把汗,压低嗓子抱怨,“还让咱们来做这些苦力活,凭什么啊?”
旁边的猫妖赶紧扯了他一把:“你小点儿声!也不看看现在朱雀城是什么局面?”
“什么局面?”
“你眼瞎啊?”猫妖朝忘忧阁方向努了努嘴,“那位爷把那么多脑袋都挂城门上了,你还在这儿问什么局面?你不跟着站队,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猴妖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了。
戴着斗笠的晏雪临从他们身侧走过,心中发笑。
他一直都知道朱雀城里这些妖怪,打心底里服他的没几个,从前不过是碍于他的手段和规矩,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罢了。但经此一役,至少能换来很长一段日子的安生。
倒是四日后的朱雀庆典……
晏雪临心里盘算着,那些巴巴跑来送礼表忠心的蠢货正好可以拉来当苦力,总比忘忧阁忙得脚不沾地强。
不然他真要累死了。
在街上又逛了会儿,估摸着再不回去柳重焰就该出来寻人了,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忘忧阁,推开书房门,漓丝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坐在客座上,见他进来便站起身来,神色端凝,显然已等候多时。
“坐吧。”晏雪临随手摘下斗笠挂起,走到书案后坐下,语气平淡,“你身体怎么样了?”
“恢复得差不多了。”漓丝重新落座。
晏雪临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开口。
漓丝沉默片刻,终于说道:“阁主,我前些日子托百大夫帮我查了一件事。”
“嗯。”
“关于谒天司所用的那种操控术。”漓丝缓缓道,“百大夫查到了来源——那门术法,出自于我们毒蛛一族的天赋神通。”
晏雪临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们应该是从我族人身上提取了本源,再辅以禁忌术法炼制,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操控旁人心智。”漓丝垂下眼帘,“玉衡仙君所用的那几剂药,便是这么来的。”
“不过,”漓丝又道,“谒天司似乎并未完全掌控这股力量,几次使用都留有破绽,才让玉衡偷了引魂灯加以实验。”
晏雪临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漓丝咬了咬唇,继续道:“我知道此事后,便私下钻研了一番这门术法,既然出自我族,那我也定能使用。那日熊三闯阁……”
“你用了。”晏雪临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漓丝点头:“若…你找的阿灼也是被这股力量所操控……那我如今在忘忧阁里,却还在用这等术法……”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晏雪临打断了她的话,抬手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你又不是出于坏心去用它,我怎么会怪你?”
“那是你的天赋,你既然拥有了它,遇到危险了拿来使用,也没什么错。”晏雪临轻声道,“只是我看你那术法用得还不熟练,伤身得很,若非危急关头,便不要再动用了。”
漓丝深吸一口气,才放下心来。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晏雪临不满起来,“以为我又像从前那样,提到阿灼就不分是非地胡闹起来了?”
漓丝忍不住笑了:“原来你也知道你从前是什么样的。”
“我可没有。”晏雪临抿嘴,赶起人来,“快走吧。”
“是,是。”漓丝起身,感慨地又看了狐妖几眼,才转身出了书房。
晏雪临坐在案后,方才那副从容的神情渐渐褪去,露出几分疲惫来。烦躁地甩了甩尾巴,索性整个人趴在书案上,脸埋在臂弯里,不想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慢慢拉开了手边抽屉。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自从当初柳重焰在这里把玉佩交给他后,便一直躺在这抽屉里,鲜少打开。
边角残缺,色泽暗淡,也是,当年他能拥有什么好玉呢?但上面的纹路依然清晰,一只舒展着九尾的狐狸,周身环绕火焰,上方是一轮圆满的太阳。
晏雪临将玉佩拿起,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些刻痕。
这都是他亲手一刀刀刻出来的。
那时候他觉得阿灼就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热烈、明亮、温暖着周边所有人。
他本应是比自己更有资格成仙的那个。
手指停在玉佩上那轮太阳的刻痕处,忽地想起来阿灼刚收到玉佩时,笑着对他说:“等我修成了九尾狐,就把天上那轮真正的太阳摘下来送你,让我们怕冷的阿临天天晒太阳。”
晏雪临轻轻叹息一声。
“……你如今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