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柳重焰走进来时,便看到狐妖正趴在书案上睡得毫无防备,尾巴松松垂在椅侧,偶尔轻晃一下。
心里一下软了。柳重焰放轻脚步走过去,俯下身,极轻地将他从椅上捞起来,揽进怀里。
晏雪临睁眼,看见是他,又阖上了眼皮,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别叫我喝药。”
柳重焰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回房喝完药再睡吧,阁主。”
“……不喝。”
“我备了花糕。”柳重焰低下头,在他柔软的发间轻轻落下一个吻,“牡丹楼还送来了些新点心,喝完药可以吃一点。”
“……”晏雪临挣扎了一下。
“……好吧。”
柳重焰将他稳稳抱好,转身往外走。路过书案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边角残损的玉佩正静静躺在桌面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目光停留了片刻,柳重焰的眼神晦暗难明。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收回视线,抱着怀里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
两日前。
柳重焰一声令下,三目鬼便雷厉风行地带领几只小鬼,循着熊三府邸侧室里那道残留的气息,一路追索而去。
起初气息还只在城中盘桓,从南窜到东,又从东绕到西,每回眼看要咬住了,那踪迹便又忽然转了向。
彼时城内正值大乱方歇,处处还飘散着厮杀后的血腥气,他们追了几个时辰——追到那踪迹竟出了城,众鬼立在妖市边际,不免开始怨声载道。
“这样追来追去,得追到何时是个头?要不先回去禀报柳大人?”有小鬼嘀咕道。
三目鬼冷笑一声。
“你若是不想要这条小命了,尽管自个儿回去禀报!”他扭头痛骂,“城里被那狐狸闹成了那样,你以为待在他身边的柳重焰是什么善茬?”
小鬼们噤若寒蝉,这才不敢再多言。
不多时,三目鬼便接到了柳重焰冰冷无比的传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拿不住,他们也就不必回去了。
出了城后,那逃亡之人的轨迹反倒诡异地明朗了起来,仿佛有了明确的目的地,一路疾行,再无半分迂回。
三目鬼越走面色越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也没开口。
直到他们追着攀上一座山。
这山脚下还是绿荫蓊郁的丛林,越往上走,景象便越发迥异,到了半山腰,草木渐稀,空中竟还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如果晏雪临在此,一眼便能认出——
这正是封印魔界的那座山。
但晏雪临早就在这片山脉布下了重重阵法,寻常生灵一旦踏入,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那片核心的山巅。
就像三目鬼一行与那追踪之人,在这半山腰处兜转了半日之久,始终不得寸进。
最终,他们还是截住了那人。
远远望去,就见到一处黑衣身影蜷缩在碎石堆中,双手抱头跪伏于地。走得稍近了,便听见他口中正歇斯底里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而急促。
众鬼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四面八方悄然包抄,敛息屏气,缓缓逼近。
待到近前,猛地将那身影按住,翻转过来——在场众鬼都齐齐一愣。
那“人”从背后看去倒也寻常,可翻到正面来,他额上竟赫然生着一对黑红色的小角,一双瞳仁赤红,嵌在黑沉的眼眶里。
三目鬼也呆住了,他原以为这诡异的气息出自人类魔修,却没想到竟是……他半晌才找回声音:
“你……你是魔族?魔族…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人猛地挣扎起来,神志显然不清,手舞足蹈地仰天狂笑:“没错!!”
“我是天选之人!!哈哈哈哈哈——天容我苟活于这人世之间,我才能亲眼见证那最可恨、最可耻的神明陨落!!”
“魔尊陛下就要回来了——回来啦哈哈哈哈——你们一个都跑不掉!你们统统都要完蛋了哈哈哈哈哈——”
众鬼怪都瞠目结舌,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话来。
即使他们知道这人是在疯言疯语,但口中吐出的话也实在太惊天动地、骇人听闻了。
那魔族人尖叫着,混沌的眼珠蓦然一转,落在了三目鬼脸上,却忽然诡异地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清明,紧接着,他猛地挣开众鬼的钳制,连滚带爬地蹿了出去,一边逃一边尖声嘶喊:
“不对……不对……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