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为知……路为知……名字取得真他妈好……”
他猛地抓住安砚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仰着头，像在质问命运，又像是在凌迟自己：
“我连前面是未知都不知道……我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了！我还谈什么帮你……我算什么老师……我算什么……”
“未知……我连眼前的人都护不住……这算什么狗屁未知！”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哭，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下去。
安砚深在他瘫倒前，猛地伸出手，将他死死地、用力地箍进怀里。路为知的脸埋在他的肩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冰冷的衣襟，那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安砚深早已麻木的心脏。
他紧紧抱着怀里崩溃颤抖的人，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眼睛赤红地望着那片覆盖了薇薇的白布，牙关紧咬，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风雪从破败的窗口呼啸而入，卷动着血腥与悲伤，充斥着这间吞噬了光明的木屋。
冰冷的雪花落在薇薇被覆盖的小小身躯上，也落在相拥跪地、如同两只受伤野兽的两人身上。
青山沉默，大雪无声，埋葬了欢笑，也冻结了希望。前路，似乎只剩下复仇的荆棘与无尽的黑暗。
安砚深紧紧抱着怀里崩溃的人，路为知的泪水几乎要烫穿他的胸膛。那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脱力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路为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软在安砚深怀里，只有手指还无意识地、死死攥着安砚深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木屋外的足迹，也试图掩盖这屋内的惨烈。但有些痕迹，是雪永远也盖不住的。
村民们的啜泣和议论声低低地传来，夹杂着对刘老六咬牙切齿的诅咒。警察已经拉起了简陋的警戒线，正在拍照、记录。穿着白大褂的乡医摇了摇头，沉重地将白布完全盖过薇薇的头顶。
那最后一点红色消失的瞬间，安砚深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一颤。
“我想当老师的孩子。”
“不奇怪啊，小刘老师说，两个男生也能在一起啊。”
“我想去看海”
……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痛苦、迷茫、甚至刚才那灭顶的悲伤，都被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沉静所取代。那是一种认清了现实，抛弃了所有侥幸，准备踏入地狱的沉寂。
他俯身，手臂穿过路为知的膝弯，稍一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路为知没有挣扎，他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安砚深的颈窝，身体轻得像是没有了重量。
安砚深抱着他，一步一步，踏着越来越厚的积雪，沉默地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走向他们的宿舍。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僵硬的雕像只是幻觉。但只有路为知能感觉到，搂着他的那双手臂，紧绷得像铁箍，那透过衣物传来的、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泄露了安砚深内心汹涌的岩浆。
回到宿舍，安砚深将路为知轻轻放在床上，打来热水，拧干毛巾，沉默而细致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污泥和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与眼神里的冰冷截然不同。
路为知任由他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如果我不去查他……如果我能更小心一点……”
“不是你的错。”安砚深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放下毛巾，双手捧住路为知冰凉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看着我，路为知。凶手是刘老六，只有他。”
他的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入路为知混沌的眼底：“眼泪换不回薇薇。自责也不能。”
路为知在他的注视下，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那里面重新燃起一点东西，不是希望，而是与安砚深眼中如出一辙的、冰冷的恨意与决绝。
“我知道。”路为知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挣扎着要下床，却被安砚深按住。
“你留在这里。”安砚深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警察已经介入，他们 们会处理。”
“处理？”路为知猛地抬眼，眼底一片血红，“怎么处理？证据呢？就算有证据，在这大山里，能让他偿命吗？！薇薇等不了那么久！阿枝的公道也等不了！”
他想起薇薇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喊“路老师妈妈”，想起她消散在雪地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支撑着他站了起来。
“安砚深，你别想再一个人扛。”他盯着安砚深，一字一顿，“要么，我们一起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来的‘公道’；要么，我们现在就去拿回我们该有的正义。”
安砚深看着眼前的人，那个阳光般灿烂、总带着点少爷脾气的路为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痛苦和仇恨重塑的、眼神锐利如刀的战士。他心底某个地方被狠狠刺痛，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慰藉。他不是一个人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最终，安砚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的犹豫都被压下。他走到床边，从床板下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更厚更沉的笔记本，还有几样用布仔细擦拭过的、闪着冷硬金属光泽的东西——那是他这些年，独自一人，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默默准备下的，最后的底牌。
他将这些东西，连同路为知之前收集的那些，一起推到路为知面前。
“好。”他吐出一个字，重若千钧。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缟素。
屋内，两人对视，目光交织，再无退缩。通往复仇的道路，已在脚下铺开，冰冷，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