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乌压压的,一辆马车缓缓地驶在泥泞的小路上,早上下了淅沥小雨,路上满是积水,树稍上的绿叶挂着水珠,一串串水珠砸下来,在洼地里溅出了一朵混浊的花。
马车内,陈夫人的脸隐在昏暗处,随着马车距离目的地越近,越发难看,她不发一言,双手紧紧交握着,攥出了一道深深的痕。
这是去往陈思吟墓地的路。
自陈思吟下葬后,这是陈夫人第二次来看他,此时距离陈思吟离世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她……终于抓到了害他的凶手。
她终于把林知静绳之以法了。
陈夫人想不明白林知静为何要杀害她的吟儿,想破了脑袋也思索不明白。
陈府对她就究竟有哪点不薄,她要对她的吟儿下此毒手。
官差包围林府,逮捕林知静时,林府举宅震惊,但还不止,一并被带走的还有林知静的弟弟林知延了。
林知静被判了死刑,秋后问斩。
林知延包庇犯人,同样被抓进了监狱。
其实要多亏了林知延,不然陈夫人也不能一下查到林知静身上。
设局谋害陈思吟那日,林知静以为万无一失,无人知晓,确是忘记防备她最亲近的弟弟。
林知延见林知静带着丫鬟偷偷从侧门出了府,心下疑惑,以为她们有好玩的事不带上自己,便好奇地偷偷跟了上去。
没想到却撞见了一场虐杀。
那一天,所有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林知延的眼底只剩下一片血色。
他躲着树后面,用手紧紧捂着嘴巴,捂住自己仓皇的尖叫,他的脸白的厉害,眼泪滑在了嘴角,苦得异常。
林知延被吓到浑身僵硬,他躲在树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直到那八角亭里的人都离去,只留一摊血红。
他才慢慢从树后走了出来,呆立了半晌,微微松了手,猛吸了几口气,可不知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空气都满是血腥味。
他恶心得直干呕。
等心绪稍稍冷静下来,他白着脸望了一眼林府的方向,蓦地扭头迈步朝山里走。
他要去看看。
好在山路崎岖,杂草丛生,他很快便追上了拖着尸体行动不便的锦心和妙玉,他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直至看见陈思吟的尸首从山坡滚下了去。
他远远跟着锦心下去寻尸,锦心居然没发现她。
锦心没寻到尸。
她走了,林知延才慢慢从藏身的树丛里出来,他看着幽深的山底,咬了咬牙,犹豫了一阵后,便毅然扒着碎石,缓缓地滑下山坡。
等滑到山腰,扒拉开繁茂的树丛荒草,林知延便看见了那个脸着地背对着他的躯体。
他心头紧绷,忍着恐惧,慢慢踱步到了趴地的人身旁,他找来了根树枝,用劲把人翻了个面,这一翻,脸瞬间就白了,树枝滑落在地。
他咽了咽口水,眼神惊惧地盯着那血肉模糊的人脸,早已认不出面目。
但是他依旧知道这是思吟哥。
他沉思一瞬,呆滞的目光又了变化,透露出一股狠厉,他哑着声道:“思吟哥,你……好好投胎罢,我会找道士超度你的,你莫要缠着我阿姊……”话落,他就伸手一把拽下了陈思吟别在腰间的流云佩,脚步慌乱地转身跑了。
唯一能辨出陈思吟身份的东西没了。
他离去后仍不放心,立即雇了专门的人去处理陈思吟的尸体,等人传信说事情已妥,才堪堪安心。
自是他太过自信,以为取了玉佩,雇人埋了陈思吟就万无一失了,却没有料到那雇的人有怪癖,把陈思吟的头砍了,埋尸也不干净,大雨一冲,尸体便被冲进了河里,浮上了岸边。
屠户办事不干净,陈少爷的遗体本就少了头颅,官府顺着这一线索深挖,在屠户再作案时,直接锁定逮捕,这一抓,直接供出了林知延的小厮,牵扯出了林知延。
林氏姐弟皆下了牢狱。
姐弟俩被抓后,林父林母几度求见陈夫人,陈夫人闭门不理。
后面林母递了信进来,陈夫人也没看,她必要让残害她儿子的人付出代价。
此次,她就是要去跟吟儿说这个好消息的。
她终于……将凶手绳之以法……
只不过太晚了……
她发现得太晚了……
是她眼盲心瞎,没有看出林知静暗藏祸心,直至吟儿身死,她仍旧没有怀疑,依旧受人蒙蔽。
是她和陈余引狼入室,是他们识人不清,他们真心错付,林府恩将仇报,残害她儿。
陈氏悔啊……
她恨啊……
恨林氏,恨林知静,恨自己……为什么要施善救济林氏,恨林知恩以德报怨,恩将仇报!
马车停了。
“夫人,到了。”喜娘弯腰掀开帘子,扶着她的手腕下车。
陈夫人下了车,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是锥心赤骨的痛,她双颊咬紧,面色仓皇。
陈夫人看着那并排的两座坟,一座新,一座旧。
她腿一颤,身子不稳,失力地靠在喜娘身上。
喜娘紧紧地搀着她,眼眶通红。
陈夫人紧紧盯着那两座坟,目光悠远,缓了好一阵,才语气幽幽地问:“喜娘,他们是不是在怨我呀?”
喜娘心绪不稳,哽咽出声:“夫人,老爷和少爷怎么会怨您呢,老爷最是怜惜您,少爷最是敬重您了……他们哪里会怨您呢……”
陈夫人面容空白,语气没变:“你错了,他们怨我的……怎么会不怨我呢……陈余肯定怨我没医好他……吟儿也怨我没有救他……他们都怨我……”
“呜——,夫人,您别这样……老爷是重病,怎能怨您……少爷……少爷最是知情明理,他也会懂的……”喜娘捂着嘴低泣不。
陈夫人仿佛陷进了自己的世界,她喃喃自语:“他们还愿意见我吗?”
喜娘心疼极了:“夫人,你不要这样想……老爷和少爷最是舍不得您的……”
衣裳沾上了水痕,喜娘抬眸,陈夫人默默流泪。
喜娘环住自家夫人,哑着嗓子喊:“哭吧,夫人……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陈夫人没说话,她只是盯着墓碑默默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