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琅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调转了方向,变成与她并肩,“舅舅临时受官家召见,可能无法出席。”
“不打紧。”
前方渐闻喧笑语,彩棚的尖顶和晃动的人影已从扶疏的花木中透出。几乎是同时,无需任何暗示或眼神交流,两人之间重新隔开符合礼法的距离。
“宜玉,这里。”陈兰挥手示意。
宜秀匆匆从另一个入口跑来,“母亲,阿姐。”
“来得及,你慢点。”
待她近到身前,陈兰上下打量须臾,“今日京城才子齐聚,正是你们大展才艺的好时机,莫要紧张。”
宜秀牵强地挤出笑。
岸边远隔,只能看见几道影影绰绰的纤秀轮廓。
螺钿镶嵌着花鸟图案的宽阔绢帛后,云鬓高耸的发髻,钗环的轻微摇动化作屏面上几点恍惚跳跃的光斑;削肩,细颈,偶尔因变换坐姿而微微侧首时,那轮廓便显出惊鸿一瞥的优美弧度。衣裙的褶皱与广袖的飘垂,也成了锦上添花的墨色渲染,宛若水中倒影,风一吹便要散了。
“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程琅轻摇折扇,深感惋惜,“上次来罗府拜访,却不知宜玉妹妹有如此琴艺。”
罗慎远附和道:“六姑娘的琵琶弹得也不错,和古琴交相辉映。”
偏偏就在他话音乍落,宜秀忍无可忍,将怀里的琵琶一把塞给离得最近的宜宁,火急火燎冲出人群。
“这是怎么了?”
恐怕仅有与她同尝生肉的林茂可以解答。
宜宁抱着琵琶,懵懂眨眼,“玉姐姐…”
当即,宜玉便知晓她不通音律。
“祖母,要不然,让我来替六妹妹吧。”
背后,属于宜怜的柔媚嗓音轻徐响起。
朝宜宁摇了摇头以作安慰,宜玉拧眉,压下喉间痒意。
指落,先是疏离的几个散音,如冰珠轻溅玉盘,清冷霸道地夺占全部注意,而后,或挑、或勾、或抹、或拂…她微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忘我,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七弦与己身。
曲调渐入苍茫,带着一点无人能解的寂寥,似凭栏远眺,望断天涯路。
正当此时,一缕箫声兀然而起。
它来得那般恰到好处,低沉而醇厚,如同墨滴入净水,徐缓氤氲,精准地托住了琴曲中每一个欲坠未坠的低回,应和着每一个欲言又止的休停。
琴是主,箫是辅。琴在高处徘徊,箫便在低处盘旋,如影随形;琴声激越,欲冲云霄,箫声便化作绵厚的云气,温柔承托;琴音暂歇,留白无声,箫声便婉转而上,填补那虚空,不夺半分意境,反添更深邃的韵味。
“这是什么曲子?我等竟从未听过。”
一琴一箫,配合得丝丝入扣,天衣无缝。
宜玉抚琴的指尖微微一滞,并非错愕。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倏然抬起,掠过数重粉墙望向箫声的来处。
失落已久的故梦终究寻回。
琴箫合鸣,袅袅不绝,褪去最初的孤高沉寂,缠绕着庭中的花木香气,直往那高远的天际飘去……
竹影疏落,将午后的光斑筛在院子里。宜玉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步履轻快地走入内室,发间一枚珠花随着她的动作恣意晃动。
那会儿的宜玉脸颊莹润,看上去更青涩,也更有活力。
“陆嘉学,上次说好的东西,我带来啦。”
闻声,陆嘉学的唇角先扬起了雀跃的弧度,继而将脸转向她,目光虚虚地落在空处,“玉儿。”念出她名字时,尾音裹着一种特殊的缱绻。
空气中,细小尘埃浮浮沉沉。
“哎呀,不是这样握的!”
宜玉气呼呼地,“陆嘉学,你怎么这么笨?”
陆嘉学有些无奈地坐着,他那双平日里或执笔或弹琵琶的手,此刻却略显僵硬地捧着她递来的洞箫,姿势是十足十的端正,却也十足十的外行。
“…我再教一遍,你认真学。”
宜玉心软凑近,携着一股甜甜的、像是刚剥开的新鲜莲子般的气息,陆嘉学不由深嗅,“玉儿在来这里之前还去过荷塘?”
——陆嘉学!!
荷叶亭亭如盖,挤挤挨挨,擎出无数深浅不一的绿。荷花从这稠密的绿云中挣出,姿态万千,幽香暗渡。
一曲奏毕,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犹如被风吹开的涟漪,缓缓地、深刻地在陆嘉学的面上荡漾开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光滑箫管。
他看见了,多年前,仿佛也是这样一个溽闷的上午,一个小姑娘躲在比她还高的荷叶底下,热得小脸通红,却屏住呼吸,小手死死攥着一支小网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不远处一朵将开未开的荷花苞,信誓旦旦地要捉住那只总来挑衅她的蓝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