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雨蕉两手抓着笤帚,蹑手蹑脚靠近持续发出细碎声响的窗檐,但还没等她鼓足勇气一探究竟,罪魁祸首却抢先探出脑袋。
“——阿姐!我上次让你帮忙藏的书呢?”
庭院里的绿植郁郁葱葱,蓦然两只蝴蝶飞过,在阳光下翩跹起舞,转眼又消失在花丛深处。
门帘轻挑,云竹走了进来。
“山哥,这是姑娘特意嘱咐厨房做的冰镇莲子百合汤,您尝尝。”
罗山远正翘着二郎腿津津有味地读着《尉缭子》,闻言分神瞥了眼红漆托盘上放着的两只青瓷小碗,见里面盛着晶莹剔透的甜汤,汤面装点几片嫩绿的薄荷叶,散发出清凉的香气,很不错的样子。
“阿姐,你别以为弄点吃的喝的就能把我打发走,我可不是罗宜秀那家伙。”
他心口不一地放下书,端起其中一碗,煞有其事地搅动着。
宜玉温柔浅笑,仿佛透过他再次看到幼时一直追在自己身后,“阿姐~阿姐~”唤个不停的小尾巴。
日光斜落于她单薄的肩头,描摹着越发尖的下颌。
罗山远抿了抿唇,状似无意地问,“之前阿姐为何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听闻你…的消息,母亲和祖母都吓坏了。”
“…那晚,确有不便。”宜玉下意识低眸,“今早我已经去给祖母,二叔二婶请过安了。刚刚母亲和小妹…连七妹妹也来看望我…是我害你们操心了。”
怎么还关罗宜宁的事啊?
这样的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阿姐别误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罗山远连忙转移话题,“再过几日便是赛文宴,阿姐都准备了些什么才艺?”
“母亲让我抚琴,与小妹的琵琶合奏。”
“那甚好啊,阿姐的琴技就如清泉漱玉,绕梁三日犹带梨花香。不知届时,会有多少青年才俊拜倒在阿姐裙下?”
被他这么打趣,宜玉也不恼,“你呀,往常母亲让你作首诗比登天还难,怎么这会儿又一套一套的了?”
罗山远讪笑。
“不过话说回来…”宜玉思忖着:乔小娘自缢后,轩哥和五妹妹便在府里隐了身,此次赛文宴,他们总该露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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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冥冥,天光渐隐,唯有西窗一隙窄长的雕花棂格漏进几缕残阳,铺在案头。光影昏黄,如蒙了一层薄纱,将满桌的绒条、铜丝、半成的花枝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男人低垂着头,眉目隐在暗处,只露出半截线条硬朗的侧脸。他左手拇指轻抵檀木柄,右手执银剪,指尖微动,剪刃沿着蜡梗慎重游走,剜出几道极精巧的弧度。碎金似的蕊丝自他指间垂落,又被他以镊尖夹起,一簇簇缀上枝头。
铜丝缠捻,绒条盘绕,原本散乱的零碎渐渐在他掌中成形——一枝金桂,蕊心微颤,仿佛风过便能簌簌落香。
良久,他搁下银剪,指尖轻轻拨了拨那绒花。花枝摇曳,金影浮动,映在他深静的眼底。
他忽而低笑一声,嗓音温沉,似叹似喃:
“…倒也像了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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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文宴当日,青石长街熙熙攘攘。
四人抬的金雕轿辇、单马拉的锦帷轩车络绎不绝。罗府府门两侧立着数名青衣小厮,躬身迎客。
阳光下,门楣上“诗礼传家”的鎏金匾额熠熠生辉,彰显着百年书香世家的底蕴。
后院宾客如云,湖心亭内,十八张紫檀木案几已按品级摆放妥当,每张案几上都备有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和端砚。
宜玉走近最中央的那张案几,指尖轻抚过细腻的纸面,想象着不久后这里将铺满锦绣文章,“二叔竟能请动帝师孙玠,真是出乎意料。”
“姑娘是觉得那孙先生来者不善?”
掩唇低低咳了咳,宜玉意味深长道:“我只是在想,除了山哥和轩哥,咱们府里还有谁能引得他老人家生出兴趣。”
太湖石叠山嶙峋,曲水潺湲,回廊九转。女眷们的说笑声沿着水音风影一路飘向已搭起彩棚、陈设了各色茶点果品的花园。
宜玉目光轻扫,并未在其中寻见宜秀的身影,遂心下了然,那馋猫定是又躲到哪个清静角落,自顾“添补”去了。
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我们也过去吧。”
身旁的云竹应了声“是”,欲将手中绘着淡雅兰草的油纸伞撑开,为主子遮去渐烈的日头,却被宜玉止住。
“低调些。”她不愿显得太过娇贵扎眼。
主仆二人便沿着柳荫覆地的回廊缓步而行。廊外碧池如镜,偶有锦鲤跃出,漾开圈圈涟漪。
行至一回折处,前方廊角人影一闪。
恰是迎面走来一位年轻公子,着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腰束玉带,身形清颀,步履从容。他显然也未曾料到会在此处骤然遇上女眷,脚步稍顿,随即风度翩翩地侧身让至廊边,微微颔首。
“宜玉姑娘。”他开口,声线清润温和。
宜玉亦停下脚步,略一还礼,姿态娴雅,“程三公子。”
“不妨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