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小筑,春和景明。
偶有微风徐拂,树影婆娑,连笔架上悬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狼毫也随之轻晃。
“书法如人,有骨有肉有气血。”
平静而低沉的声线从背后响起,“草书尤其如此。它不是简单的笔画组合,而是气的流动,是心的轨迹。”
青年的脸晕在日光里,黑色布带蒙眼,仅通过高挺的鼻梁及轮廓分明的下颌,直觉该是张颇为俊朗的面容。
宜玉着素黄交领襦裙,端坐于案前。
伴随松烟墨特有的清香临近,干燥有力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草书之妙,在于连贯,在于气势。”那手开始稳稳引导她的手腕,“不要用眼睛盯着笔尖,要让自己记住此刻的感觉。"
晦暗中,笔与纸的每一次接触都变得无比清晰……
“姑娘,听闻海棠苑的那位,昨夜又病倒了。”
缓缓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让宜玉一时有些不适应。
墙角处新摆了尊青铜冰鉴,兽面纹饰,内里盛着大块的寒冰,丝丝白气由缝隙渗出,片时便消散在半空中。
窗外,蝉鸣跋扈。
宣纸大片平铺,墨迹仿若金蛇狂舞,横折处似断还连,竖钩陡然上挑,在纸角甩出惊心动魄的锋芒——赫然是个,因果的“果”字。
宜玉垂眸,暗自叹息。
“他先前送来的人参呢?”
雨蕉忙停下研墨,“都在库房里妥善存着呢,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宜玉摆摆手,“你去把东西找出来,然后代我跑一趟海棠苑。”
“可姑娘,那是侯爷花重金费尽心力才好不容易寻来的极品野山参,为的就是…”雨蕉踌躇。
见她支支吾吾半天不敢直言,宜玉哑然失笑,重申,“我说的是那盒生晒参。”
“我记得它性平和,具有补益心血、安神益智、养护脾胃等功效,最适宜日常调理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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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尽更阑,散发昏黄光亮的灯笼在晚风中飘摇,将驻足于罗府大门前的数十道影子无限拉长,投射墙垣,如同潜伏暗处的鬼魅,静静等待着什么。
青石小径上,罗成章步履匆匆。
他走得极快,袍角翻飞,腰间玉佩相击,发出细碎的清响,失了往日的从容韵律。
身后的白管家气喘吁吁地跟着,却仍被拉开少许距离。
门楼之下,禁军列阵而立,铁甲森寒。
领头者大约二十来岁,样貌俊朗,剑眉斜飞入鬓。
待离得近了,罗成章深吸气,躬身行礼,“不知侯爷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皇城司奉命捉拿朝廷重犯,见其翻墙而入,还请罗主薄吩咐家眷待在自己的院中不要出来,以免误伤。”
当下,陆嘉学一袭绛红华服加身,衣袂上纹路精致,规整束发,戴软脚幞头,举止从容不迫,似胸有丘壑,尽显世家公子的矜贵与朝堂人物的威严。
罗成章抬袖擦了擦额前的汗。
“得罪了,罗主薄。”陆嘉学轻勾嘴角,那股内敛又不容忽视的气场,如暗流涌动,摄人心魄。
一声令下,士卒鱼贯入府。
铁靴重重踏过地面,这么大阵仗,显然是没打算善了。
啪!啪!……
喉底溢出的呜咽被石桌压成模糊的喘息。
即墨轩内,陆嘉学负手,每一次食指轻敲,便是又有一杖落在了对方的身上。
两名士卒凶狠钳住肩膀的力道,让罗慎远听见自己锁骨摩擦的声响。粗粝的石面反复刮过脸颊,鼻腔充斥着露水在石缝里滋生的腥气。
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再混进血水,布料黏在伤口上随着每次呼吸撕扯。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我三哥,他没有错!”
宜宁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却被统领横臂拦住。她挣扎着,浅青的裙裾沾满尘土,发簪松脱,青丝散乱地贴在泪痕斑驳的脸上。
"二十、二十一…"
杖棍沉闷的击打声与凄厉的哭喊交织,每一下都像砸在她的心上。罗慎远的脊背皮开肉绽,鲜血浸透素色中衣,又顺着石桌边缘滴落,在青砖上积成刺目的红洼。
泪眼模糊中,她看见罗慎远努力抬头,嘴角渗着血,却仍对她挤出一抹笑。
“住手——!”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喝令骤然划破肃杀。
寻声回首,是罗成章搀着老夫人疾步赶来。
“看陆侯这架势,是要拿下我整个罗府?”老夫人一身正红蹙金诰命服,霞帔垂珠,翟冠巍峨,在皎洁月光中灼灼生辉。
“老夫人。”陆嘉学作揖,耐心解释,“捉拿钦犯,乃本侯职责所在。”
“老妪明白。”老夫人环视一圈,着重留意两个小辈,“侯爷应该已经把整个罗府包括即墨轩都搜遍了吧,可有搜查出那要犯?”
“…暂未寻到。”
“暂未寻到?”老夫人意有所指地重复道。
“侯爷,你带着一众人到我罗府,将里里外外搜寻了个遍儿,居然没搜到要犯,还杖打了我罗府家眷……好,老妪明日,穿着这身诰命服进宫去,要个说法。”
陆嘉学敛容,语调沉缓,“您这是,要挟本官?”
“我罗家三代为官,为朝廷效力,尽忠职守,从未懈怠。虽说没有盖天之功,却也有辛苦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