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弱男子彬彬有礼近前,“姑娘手中的罗带,是对小生很重要之人所赠之物,请姑娘归还。”
宜怜看了眼宜玉,才将东西还回去。
“大姐姐,你可能不认识,他乃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杂剧伶人。”短暂停顿后,音量再次减轻,“那罗带,或许是城中哪位相好的贵门女子赠送的定情信物吧。”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能引人好奇的才华。
入夜,烛火幽幽摇曳。
云竹探询归来,“早年间,二爷订制过两条兰花罗带,一条为七叶,赠与七姑娘的已故生母,明澜娘子;另一条则为六叶,赠与了乔小娘。”
“但奴婢方才从七姑娘院里的丫鬟松枝那儿得知,那条七叶兰花罗带在半月前洗晒时就不见了。”
纤长玉指轻敲书案。
“五妹废了这么大番工夫,原是想借我的口为她作证。”
“姑娘既不愿成全,不如,斩草除根?”云竹揣摩着她的心思。
指尖倏然停悬,宜玉责备出声,“戾气太重了。”
“奴婢知错。”云竹诚惶诚恐。
沉默斯须,宜玉站起身,挥退雨蕉欲来搀扶的手。
“处理得干净点,别留尾巴。”
墙上,影子深浅变幻,应和着火光晃动,渐渐扭曲,像只怪物在张牙舞爪。
云竹低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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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各房女眷跟在老夫人身后,悠然穿过空廊。
很快,由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隔断,久不住人的废弃偏院于他们右手边逐步显现。
“欸?”宜怜眼尖,“那边怎么有个丫鬟鬼鬼祟祟的?”
众人投去注意。
“好像是宜宁房里的。”林海如不愧为当家主母,清楚府内的大事小事,“瑞香,把她叫过来,问问看是怎么回事。”
未料听及这边动静,那丫鬟神色慌张,拔腿想跑,却被瑞香一把揪住,拽到主子们跟前。
“快说!你在那儿干嘛?”
“是七姑娘、七姑娘让我在偏院门口守着,若有人来了,立马去告诉她。”丫鬟仆倒在地,战战兢兢。
实在是她说得有歧义,林海如冷下脸,“你这话什么意思?”
丫鬟不理。
罗成章皱眉,“你家姑娘现在在何处?”
丫鬟伸手一指,“就在里面。”
“就七姑娘一个人在里面?”
乔月婵意味不明地多问了一句,令陈兰若有所思,继而低声叮嘱自家的两位姑娘,“待会儿你们晚些再进屋。”
“啊?”宜秀因她语气中的严肃吓到。
宜玉拉上宜秀的手,轻捏以作安抚,“女儿晓得。”
对宜玉,陈兰素来放心得很,可眸底的满意在移至宜秀时,又瞬息变作恨铁不成钢。
宜秀怎么会读不懂她的表情,但也只敢怂怂地瘪嘴抗议。
那厢,丫鬟咬了咬牙,“还有…还有一男子。”
话音刚落,罗成章当即冲向那间空置已久的堂屋,大步流星,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在闻到糜烂不清的味道后,越发怒目圆睁。
“伤风败俗的孽女,给我滚出来!”
紧随其后的乔月婵与女儿惊喜相视:这是成了?
气流迅猛,刹那掀翻自梁木垂坠的半朽帷幔,蛛网在残破木板的犄角旮旯里盘根错节,其上,两坨模糊的影子旁若无人,仍交颈叠股地持续纠缠着。
宜怜抑制不住嘴角上翘的弧度,“小娘——”
却见乔月婵髻边一支金簪簌簌乱颤,映得她面色煞白。方才还噙着笑意的唇瓣此刻抖得厉害,踉跄后退之际绣鞋踩到裙裾,险些跌坐在地,被宜怜匆忙扶住才稳住身形。
指节死死抵住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几欲撞破肋骨的狂跳的心。乔月婵眼前一阵阵发黑,偏将那遭腌臜戏子压在身下胡作非为的面孔看得真切。
不,不是罗宜宁,分明是……
“轩远!?”罗成章难以置信,猛地僵在帘外,指尖还挑着雾纱,如遇雷劈般再难动弹一步。
“不…不!不可能是轩哥!”
反应过来,宜怜连连否认,“父亲,您是不是看错了,怎么可能会是轩哥呢?轩哥现在肯定在前厅接待程公子的呀!”
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间,噎得满脸涨红,嘴唇直哆嗦。
“作、作孽啊——”
终久,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嗓音已嘶哑得不成调。
“宜玉,宜秀,别进来。”林海如沉声阻拦。
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混沌。
乔月婵浑身发冷,仿佛有人将一桶冰水从她头顶浇下,连指尖都冻得发麻。
她张了张嘴,想尖叫,想质问,可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艰难。视野开始扭曲,仿佛整个世界在崩塌——她的未来,她的指望,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全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钝刀割肉般来回凌迟着她: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