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带他去登高
五月二十六,夏至。
今儿是个好天气,风和日丽,宜动土、建房。
吴不顺起了个大早,带着先前招募好的一批工匠跟着官府的人前往西郊乱葬岗。
虽说他们都是贱籍,平日里做惯了被人瞧不起的活计,但在乱葬岗附近盖房子还是头一遭,不少人心里直打鼓,要不是工钱给的高,还管三顿饭,他们其实不想来。
“不顺哥,你说那些官老爷不会是耍我们吧?等到地方了,直接一刀把我们……了?”
小声问话的人比了个砍头的动作,吴不顺抖了一下,“别瞎说,要砍我们干吗不选晚上,挑大清早?吃饱了撑的啊?少废话!快赶路!”
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发毛,但作为包工头,自己得稳住军心,于是吴不顺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咱们这是正经活儿,工钱都谈妥了,哪能出岔子?再说了,那地方虽是乱葬岗,但官老爷说了,已经让人清理过了,怕啥?赶紧走,别误了时辰。”
众人心中忐忑,但脚步没停,低着头往前走。
带队的小兵冷冷哼了一声,若不是时间紧,怎么也要请这些人吃一顿皮鞭炒肉丝才行。
直到了目的地,大伙儿才松了一口气。
此处离乱葬岗远着呢,硬要扯上关系的话,只能说都在京城西边,一个在山那头,一个在山这头。
“早说啊,吓死我了。”不少人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明显轻快不少。
前方是一大片空地,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码放着整齐的图纸、工具和几坛酒水,旁边站着两位悬挂腰牌的总旗和一队小兵,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其中一名总旗开口道:“规矩都知道了吧?按图施工,不许偷懒,更不许乱跑,这里虽然偏僻,但眼睛多得很,谁敢耍滑头,后果自己掂量。”
工匠们面面相觑,正要接话,背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等马队靠近了,众人才看清,为首的是位百户,他骑在马上并不下来,看样子打算说完话就走。
“都到齐了?那就赶紧的,工期十五天,误一天扣三天工钱,误三天的直接走人,别怪爷没提醒你们。”说完,又瞥了眼方才说话的总旗,“有事找他俩,没事儿别瞎晃悠,这地方虽说清理过了,但野狗野狼不少,保不齐还有别的东西,丢了命可没人给你们收尸。”
这话一出,原本有些轻松的气氛又紧张起来,工匠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百户看他们很听话,非常满意,“每人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粥,吃完歇一刻,开工。中午有白菜粉条炖猪肉,上边的贵人高兴,第一天就给你们开荤,都给老子识相点,晚上收工时的进度若让他老人家满意,明日每人多加一条鸡腿!”
什么?有白面馒头?还有肉?做得好了,明天还继续?
人群中响起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吴不顺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咱可是半年都没沾过荤腥了,官爷您别骗小人。”
“馒头?不是窝头?不是杂粮饼?”
“我的天,菩萨保佑……”
有人小声嘀咕,“你们傻啊,听不出来这是催命的调子吗?吃得好是让你卖命,干不好照样挨罚。”
“官爷,我……我们只会盖房子,不会修墓……”
百户唾骂一声,却也懒得计较,让人放下盛饭的大木桶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两位总旗着小兵把木桶抬到一边,喊他们过去吃早饭,众人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姓吴的!你的人!管管!”
被点名的吴不顺战战兢兢连忙称是,回过身看着自己的老小兄弟们,清了清嗓子道:“大伙儿不要怕,听我一句话,先填饱肚子再说。这世道,能吃上一顿好的,不容易。咱们这些泥腿子,哪有那么多讲究?管他是盖房子还是修墓,只要给口饭吃,权当是给自己积德了。再说了,你们没听见官爷说吗?干得好,明天还有鸡腿呢!大伙儿都动起来,别愣着了,要是耽误了时辰,惹恼了上边的那位贵人,咱可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选择接受,尽管心中仍有疑虑,但饥饿和对白面馒头的渴望战胜了恐惧,他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领取食物。
有人接过馒头时手都在颤抖,生怕这是一场美梦,咬下去的瞬间,眼眶瞬时红了——真是白面馒头!这辈子头一遭吃到如此松软香甜的馒头!还有这粟米粥!里边居然加了糖!是甜的!
“快吃,都愣着干什么?”总旗催促道:“哭屁哭!吃完了赶紧干活!”
“是是是!”
木桶很快见底,这群平日里只能啃死面饼、豆面疙瘩,连窝头都吃不上几回的工匠们几乎把持不住。
徐总旗徐玮嘲道:“我就说会吓着这些老小子吧,比老子我都吃得好。”
另一位总旗宁继昌也笑了,“这还是考虑他们来之前在家里用过饭了,怕他们撑着,不然得一人仨馒头。”
旁边的工人们听了两人对话只觉得头晕目眩,自己是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了?
“官、官爷,真、真的能发三个?”年纪最大的工匠颤巍巍伸出自己左手仅剩的三根手指,“招人的时候说,晚上得留这边过夜……”
徐总旗“嗯”了一声,“不回城,就在这里睡,睡醒了,明天早上都吃三个大馒头,两碗粥!”
工匠们顿时欢呼起来,先前的担忧和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就算现在让他们去背乱葬岗的尸体,他们也认了。
吃饱喝足后,两位总旗把人召集起来,分发工具并讲解施工要求,图纸被摊开在桌上,结构图画得简洁明了。
吴不顺指着图纸问:“徐爷,这是要建房子?我怎么看着像个大木箱?”
全木结构,不打地基,在下边安装轮子,旁边安装接驳开关,可以连起来,房屋本身是长方形,有门有窗户,但屋顶是平的,上边还可以再叠一个,放一把简易的木梯就能自由上下。
徐玮白了他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让人有种对方很生气,但是又很羡慕自己的错觉。
“这是贵人给你们准备的临时住房,四人、六人睡一间,需要几间你们自己看着办,事先说好,这也是工坊的一部分,要验收的!不合格,或者居住期间弄坏了,都得赔!不想领不到米粮还倒贴钱就给老子整结实点!懂?”
工匠们全都傻眼了。
有吃有喝,现在还有地方睡?哪怕是让他们自己动手,可以往哪有主家让他们这些低等贱民睡房子里的?心善的搭个大棚,抠门的连张草席都不给,断没有正式开工前,让他们先给自己搭个窝的道理。
“难怪这次招的木匠多,我还以为是要顺带着打家具……”吴不顺喃喃道。
按图纸上的要求,这木头简易房需得做成可拆卸的拼装样式,看着不难,但也得靠有经验的工匠把握尺度,尤其是一些关键部位的零件,更不能有所偏差。
那剩下三根手指的老伯郑重道:“官爷放心,小人年轻时参与过不少塔楼庙宇的建造,这些小东西不在话下。”
甚至可以说是过于简单了。
上边有恩德,下边出力气,工匠们很快调整好心态,自发的出去干活。
年轻人砍树,劈木头,拖重物,年纪大些的用石墨笔在磨好的木料上规划路线,并进行精准切割,确保每块木板的尺寸都达到完美。
大家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反倒让负责监工的徐宁二人挺无聊。
感觉自己站人家边上人家都嫌他俩碍事,所以也就不去讨人嫌了。
徐玮掏出四花牌,“宁大人,来两把?”
“好啊,再叫个人,打‘斗地主’?”宁继昌。
“行!”徐玮冲旁边一人喊道:“张大强,过来!”
张小旗屁颠屁颠的陪领导打牌去了。
话说这四花牌还是上司李达教他们的,自己玩可以,呼朋唤友一起来也行,总之各有各的玩法,比单纯的赌大小好玩多了。
如今,不少人都会随身携带这么一副牌,方便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但上边定了规矩,不许赌博,一经发现,严惩不贷,实在手痒了,就在输牌人的脸上贴纸条。
“不赌也很有意思啊,”有人说道:“赌那点小钱也是为了刺激,如今这玩法五花八门的,我每天换一样都忙不过来呢。”
“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李达绷着脸训人,回头就乐呵呵的给唐小泥鳅送脆皮五花肉去了,自家娘子炸的,超好吃!
工匠们忙碌了一上午,场地里堆起半人高的各式木板,如无意外,下午就能拼好三间屋子和六只床,按照图纸要求,床分上下铺,不能太拥挤,长度也要满足一个成年男人的正常需求。
另外每屋配置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其他零碎的物件,需要什么就自己添加,反正最后都算钱。
不过有一个设计让大家很不解,为什么画图纸的大人要在屋顶正中央开个洞?
“陈老,您知道这是干吗的不?”
三根手指的老工匠摇摇头,反正不是害他们的就成。
正午时分,先前那百户又来了,人还没走近,白菜粉条炖猪肉的香味已经飘散过来,勾得众人肚子咕咕直叫。
那百户手里提着一个大陶罐,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忙碌的工匠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徐玮身上,“你们这儿可真热闹,活干得挺快啊。”
说完,翻身下马,把陶罐放在木桌上,揭开盖子,浓郁的肉香更盛了。
“肉酱?给这些泥腿子们吃这么好?”徐玮道,那眼神简直就是嫉妒了。
“傻了你?”百户敲他脑袋,“李达托我带给兄弟们的,他婆娘早上刚熬好的,够你们吃个十天半月了。”
徐玮和宁继昌感动的痛哭流涕,旁边小兵也嗷呜呜直叫。
“行了,行了,准备吃饭,我走了。”百户刚要离开,又想起来什么,回身说道:“晚上吃枣馍馍,咸菜饼,还有小馄饨,你们下午也别闲着,安排人去干点活,免得中午吃撑了晚上吃不下。”
啊?他们也要干活啊?
百户笑眯眯低声道:“不饿极了,怎么给你们加餐?记得多干点,回头他们吃鸡腿,你们啃烧鹅,懂?”
嘶——刺溜——
某些人的口水差点就滴下来了。
虽然外派都有补助,上边不会饿着他们,可是烧鹅啊~~嘶~~就算是街边最便宜的酒楼,不那么肥美的烧鹅~~也要两个月的俸禄~斯哈~~
“刘大人您放心!我们下午保证都不闲着!不打牌!只打人……呸,不是,只打桩……”
一句话把刘百户逗得哈哈笑,等他走以后,工匠们停下手中活计,纷纷围拢过来。
盯着白花花的馒头和热气腾腾的白菜粉条炖猪肉,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哎呀,这香味儿,简直能把我魂儿都勾走了!”
“真是给我们吃的啊?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呢。”
“我的老天,感谢贵人,感谢各位官老爷!”
每个人都劲头十足,哪怕最后不给他们工钱,他们也说不出半个怨字来。
吴不顺打了一大碗菜,蹲在旁边就着馒头吃,吃一半了才发现,那些负责监工的锦衣卫竟和他们吃同样的饭菜,而且是在他们都捧上碗以后才开始打饭。
够吃么?
他本就是工匠中最后吃饭的人,自然知道那木桶里只剩下粉条了,别说香喷喷的大肥肉,连菜叶子都不剩几片。
要不是有刘百户捎来的肉酱,那些大人们怕不是比他们吃的还要差。
发现这一点的不只是吴不顺,还有其他人,大家的眼睛都有意无意撇向那边。
“看什么看?吃你们的!”徐玮又怒了,“不是上边吩咐,你们以为老子愿意让你们先吃啊!”
宁继昌把他拉到一边,从马背上摸出两张饼,众人这才发现,干粮不够,小兵们分完剩下的馒头,两位大人没得吃了。
这、这、这……今天的太阳一定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有小兵硬着头皮把自己手里还没啃过馒头递过去,换来一声无情的“滚!”,似是光骂人还不解气,徐玮又踹了他一脚。
“老徐~”宁总旗笑着打哈哈,“怎么,嫌弃你弟妹的手艺啊?来来来,咱俩吃饼,吃酱香饼。”
徐总旗生气归生气,该分的肉酱半点不克扣,每个小兵一大勺,足够他们应付午饭了。
吃完饭后,众人稍作休息,便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这一次,没人再说闲话,而是默默的做自己的事。
如果不是那些锦衣卫们自己跑过来扛木头的扛木头,抬木板的抬木板,他们大概会一直沉默下去。
“大人?”
被问话的小兵眼皮子都没抬,“赶进度,别废话。”
“哦,嗯,啊,是是是。”吴不顺点头哈腰,人家官爷非要自己动手,他也管不住撒~
随着第一间木屋搭建完成,原本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起来,然后是第二间、第三间,因为下午有了更多人的参与,第四间屋子和床也拼接完成。
桌子和凳子得等到明天了,那东西不是必需品,不急,想到今晚可以睡在干净的屋子里,许多人脸上都乐开了花。
那些送饭的马车带来了被褥和稻草,意味着他们不用去躺硬邦邦的床板,尽管工匠们早已习惯,但如果可以睡得舒服些,谁愿意以天为被,以地位床呢?
忽然,又有人发现了新问题,这些锦衣卫也是要在此处过夜的吧?他们睡哪儿?
徐总旗一开始就说,工匠建的屋子是给工匠住的,那这些大人们呢?总不会……
“马背上的,是帐篷?”
他们不被允许靠近马儿,但马背上驮着的厚重行李无法当看不见,那么大一坨总不会是郊游用的餐布吧?哈哈,哈哈哈……一点也不好笑。
难怪徐总旗黑着一张脸,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