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边那位贵人到底要干吗?为何如此安排?
如果自己接的活儿是在乱葬岗挖坑,吴不顺铁定怀疑对方要祭献他们搞什么邪恶的仪式,可到目前为止,他们也只是盖了几间房,并且未来几天会盖的更多。
第一次,吴不顺和工匠们,有了被当做是人,而不是牲口的错觉。
天色渐晚,夕阳将整个场地染成金色,一天的劳作接近尾声,工匠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接受检查。
徐玮和宁继昌两位总旗绕着建好的几间木屋转了转,挑剔的目光扫过每个角落,最后才点点头表示满意。
“不错,明天继续按这个标准来,”徐玮挥了挥手,“原地休息,不许乱跑,我再提醒一次,山上有野狼,不想死就老实点,我们锦衣卫自然保你们平安,若是不听话,可别怪爷爷我无情,这么多人要关照,没空专程去救你!懂了吗?”
“是,大人。”
没有人愿意因一时疏忽而丢掉自己的性命,于是纷纷应和。
晚饭送来的很及时,这一次,工匠们都很自觉的拿了适量的枣馍跟菜饼,还有人躲角落里悄悄啃中午藏起来的白馒头。
多出来的干粮两位总旗也没私吞,而是丢给了队伍里的半大孩子。
“叫你吃就吃,屁话真多。”
徐总旗还是那么凶,宁总旗把人拉走了,说要和他玩牌。
吴不顺喝了一口馄饨汤,咂咂嘴,心道:这小馄饨真好吃,是他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
当夜,陆府。
唐阙千捏着手里的牌郁闷到抓狂,“记不住,完全记不住,我明明记得刚才把十以下的牌都出完了,怎么又多出来一张红心五?”
陆启渊进宫去了,直到过了宵禁还未归家,某只鱼儿睡不着,拉着陶小旗玩捉鬼牌。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陶小旗很无辜,“我坐你对面,离你远着呢,可看不到你的牌。”
两人的牌是特质的,每个花型和数字都做了凸出设计,可尽管如此,唐阙千还是在玩的时候经常把牌搞混。
试图趁着失明的档期把自己培养成算牌高手这种事,果然是他想的太简单了么?唐小泥鳅一脸沮丧。
“莫慌,慢慢来,魏大夫本也不让你用脑过度,你倒好,根本停不下来,”陶咏摇摇头,“知道你怕闷,戏班子也请了,曲子也照你要求的排了,怎么还做这费脑子的事?”
“听和想不一样~”唐阙千叹气,一旦停下来,他就感到说不出的空虚,各种“发明创造”的鬼点子喷井式的爆发不光是为了表现自己,也是因为他在下意识的给自己找事做。
该死的“系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哪怕只有一团光在眼前晃来晃去也行啊,总好过黑漆漆的,让人沮丧。
“算了,不想了,”唐阙千忽然挺直腰杆,把牌一收,笑道:“陶哥,把贾大哥易大哥都叫进来吧,咱几个打‘升级’。”
陶咏没接话,房间里静悄悄的,片刻后,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指点上他的脸颊。
“陆大人?”唐阙千吓了一跳,“你能不能别老仗着自己武功高就神出鬼没的?”
那人不答,指尖从他的眼睛划到唇边,“不想笑的时候不用笑。”
唐阙千挑眉,“你怎知我不想笑?”
说完,抓住对方的手狠狠磨牙。
咬不动,还不准他磨一磨了?
“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既然可以笑,我干嘛要哭?”唐阙千啃过瘾了才慢悠悠道:“在宫里用过晚膳啦?”
“嗯,”陆启渊将他手里的牌抽走,“你说的那‘方便面’兵部侍郎很感兴趣,让家里的厨子琢磨了好几天,今日呈给陛下,陛下大加赞赏。”
“所以你们今天的晚宴吃了一桌子……”各式口味的泡面??
唐阙千嘴角微微抽搐,强忍了好半天才没笑出声,“蔬菜脱水技术研究透了?”
“如无意外,今年冬天,百姓和士兵都能吃上更多的蔬菜。”
陆启渊目光深邃,“你的法子,总是好的。”
唐阙千眨了眨眼,故作谦虚地拱拱手,“哪里,哪里,在下只是随口一提罢了,都是诸位大人的功劳。”
可那扬起的眉梢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陆启渊揉揉小泥鳅的脑袋,赞叹道:“若非你,这寒冬里的餐桌上怕还是只有腌菜和干粮。”
唐阙千摆手,“行了,行了,别感慨了,赶紧把牌还我,我还没玩够呢。”
陆启渊却把牌放到一旁,反问,“想不想出去?”
出去?现在?
眼见唐阙千的目光从怀疑到惊讶,最后变成兴奋,陆启渊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做对了。
“要要要!我们去哪儿?现在什么时辰了?刚才陶哥还说到宵禁的时间了,街上没人了吧?难道你要带我去……青楼?”
陆启渊弹他脑门,“城楼吹风去不去?”
“去去去!”唐小鱼儿捂着脑袋连连点头,虽然看不见,但那种期待溢于言表,他早就想出门了,可惜一直没机会,别说让他吹冷风,就是让他去护城河里当锦鲤他都去。
“我早想踩城楼的石砖了,可惜以前没机会……呃,我这么乖,肯定连房顶都没爬过,陆指挥,陆大人,咱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陆启渊出去吩咐了几声,然后折返,给他套了件外衫,“抱紧了。”
“哎?啊?呀——”
意识到自己被人打横抱起,唐阙千下意识惊叫出声,“大人,我可以自己走……”
“不走路。”陆启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下一刻,两人腾空飞起。
哇啊啊啊啊啊————是轻功啊!是传说中的轻功啊啊啊啊啊!!!
耳边风声呼啸,翻飞的衣袖呼啦啦拍到脸上,唐阙千本能的闭紧双眼,双手更是牢牢环住陆启渊的脖子,即震撼又激动。
这可是只能在小说和游戏中才能实现的梦想,没想到今天竟能亲身体验一把!真是爽爆了!!!
“指挥使……”唐阙千忍不住喊道:“你真是太帅了——”
陆启渊听到他的夸赞,不由微笑,“不过是些寻常功夫罢了。”
“寻常功夫?”这个速度,这个力道,居然还说是寻常?“那要是不寻常的时候,你岂不是直接飞天遁地了?”
陆启渊只笑不答,几个起落,抱着他飞向更高的地方。
夜风微凉,吹得人神清气爽,唐阙千渐渐放松下来,即使看不见眼前美景,也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他张开手臂,任由夜风从指缝间穿过,仿佛自己也化作了这天地间的一缕清风。
陆启渊稳稳托着他,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直到站在城墙上,才小心将人放下。
月光似流水般倾泻而下,为城楼的青砖镀上一层温润的银辉,远处的山峦隐匿在夜色中,轮廓模糊,而近处的少年却清晰可见,仿佛披上了一层薄纱。
很美。
“到了?”唐阙千忍不住伸手向前探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我们已经站在城墙上了?”
陆启渊低头,眼中倒映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真与喜乐,“这里是整个京城除了皇宫外最高的地方,旁边有塔楼,战时会敲响警钟。”
唐阙千虽然眼盲,却能感受到脚下石砖的坚硬与冰凉,还有迎面拂过的风,似乎夹杂着硝烟的气息。
“太棒了——”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等我能看见了,你能带我再来一次么?”
陆启渊轻声道:“自然。”
唐阙千咧嘴一笑,似乎已经能想象到那一天的画面,他抚摸着凹凸不平的青石砖,问:“我们现在在哪儿?城楼的正中央?还是边上?”
“靠边一些,”陆启渊道:“想不想站上去?我扶着你。”
“想——”唐阙千拖长了音调,但没有接受陆启渊的帮助,他试探性地往前挪动一小步,待脚尖碰到石砖边缘,再双手用力,自己攀着往上爬。
“早想这么干了!”天性使然,若不是怕出意外,恐怕各地古城墙的建筑外墙上早已挂满了游客,唐阙千上辈子去平遥古城玩的时候就盯着那高高的城墙直流口水,可惜导游只带着他们在城里观光,连墙角都不让靠近。
“哇哦~风好大。”
唐阙千感受着脚下一方虚无,正因为看不见,才有胆子放开双手,站直身体,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仿佛要将所有的烦恼都抛到脑后。
陆启渊站在旁边,默默守护着这份难得的自在。
少年郎比他想象的还要活泼,一举一动都透着不加掩饰的朝气,他不禁好奇,为何会有人深陷黑暗,却依然能保持如此乐观的心态。
他注视着他的背影,仿佛要透过那单薄的身躯看一看他炽热而坚韧的心,“为何不怕?即使看不见,也该知晓,你的面前是万丈深渊。”
唐阙千闻言,有些诧异的微微偏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相当意外,“我身后有你啊,为何要怕?”
风掠过城墙,扬起二人衣角,发出阵阵猎猎之声。
陆启渊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十分可笑,但他依然不愿认输。
“你又怎知,站在身后的是守护你的人,而不是在关键时刻,推你入深渊的人?”
唐阙千回身,在他面前坐下,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腿上,另一只手撑着身体,“你舍得我这颗价值万金的脑袋摔得稀烂?”
“或许,”陆启渊答:“只要你不落入敌方之手,有你,是锦上添花;无你,也无伤大雅。”
“既如此……”
唐阙千向后仰,不出意外的,人还没大幅度动作,已被揽入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心口不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指挥使。”
唐小狐狸故意戳陆大人胸肌,嗯,手感还是那么好。
陆启渊轻哼一声,没有反驳。
“话说,城墙上没人巡逻么?被别人看见我们这样抱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好?”唐阙千装模做样道:“你一世英名可不能被我毁了,我会良心不安的。”
“无妨,”陆启渊的回答非常简洁,“锦衣卫不需要名声。”
这条城墙,他曾亲自巡视过无数次,没人会比他对它更熟悉,守卫这面墙的人,也都是他的心腹。
“噢?”唐阙千挑眉,“你们可是陛下的颜面,名声不好,就不怕连累皇上跟着你们一起挨骂?就算明面上不敢说,心里还不敢想了?”
陆启渊:“……所以你才要求监工的总旗和小兵最后吃饭,把好的留给工匠?”
唐阙千推开他,坐好,“锦衣卫说到底也不过是仗着陛下的宠信才敢胡作非为,若是有一天,名声太臭,文武官员和百姓都瞅你们不顺眼,怨声载道,你觉得陛下会继续护着你们,还是站到你们的对立面?”
“……”
“锦衣卫再好用,也是外臣,论忠心,论亲近,谁比得过陛下的身边人?说不准哪天再设一个由大太监总管的‘东厂’监察你们,骑你们头上作威作福呢?”唐狐狸微笑,“你心里也明白,锦衣卫今日的风光,不过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罢了。再锋利的刀,也抵不过帝王心思的变化,你说锦衣卫不需要名声,可没有名声,何来真正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真正的?”
“唐某不才,也知一个道理,得民心者得天下,你虽不需争这个天下,但若想长久立足,也需得人心。名声这东西,看似虚无缥缈,实则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锦衣卫行事嚣张,固然能逞一时之快,可长此以往,必遭反噬。百姓的口口相传,官员的暗中诋毁,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到那时,即便陛下有心护你们,也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陆启渊仿佛今天才认识他一般,死死盯着他的脸,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和审视,“你总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
“捉摸不透?”唐阙千轻笑了一声,“在下简单的很,你对我好,我便对你好,仅此而已。”
“……对你好?”
唐阙千晃着双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正经道:“这事不怪你,早说了,我理解陆大人您的所作所为,但您肯定不信。”
陆启渊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月光洒下来,为那张略显稚嫩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问题其实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早已藏在心底。
“喂,陆大人,”唐阙千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宁静,“做个约定吧,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没用了,给我个痛快可好?”
这句话来得突兀,让陆启渊微微一怔。
“我讨厌猜来猜去,”唐阙千耸耸肩,语气轻松,可话语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然,“我这个人,真的很怕麻烦,简单生活,混吃等死才是我的至高理想,如果选择相信你可以让我活得很愉快,那我会义无反顾的站在你身边。”
如此坦诚的话语,让陆启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凝视着少年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能从中看到一片无垠的星空。
唐阙千的表情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他的手指却下意识绞在一起。
“你总是这样,”陆启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说,好像什么都不怕。”
唐阙千嘿嘿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怕?当然怕啊,就是因为害怕才提前说明白啊,不然你误会我了怎么办?”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草木的清香,陆启渊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也更简单,他对生活的态度是那样的纯粹,直白。
“好,我答应你。”陆启渊缓缓点头,眼底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过,既然是约定,那不能只有你提要求。”
唐阙千扬眉。
陆启渊双手撑在他两侧,将他圈在自己的阴影之下,“若是有一天,我觉得你没用了,便给你个痛快。相应的,本使一天觉得你还有用,你……”
你便不能离开我,永远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