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百姓最近发现,自己的生活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许些微妙的变化。
先是人手多了一支方便记事的石墨笔,后来朝廷大力推广牙刷,再后来,平民聚集的地方由工部主导,建了几座净水坊,设“净水司”管辖。
这净水坊啊,顾名思义就是把水处理干净了,然后卖出去。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不满:朝廷是缺钱缺到没良心了?怎么不让百姓喝自己从井里、河里打的水,一定要来你这净水坊买水喝?
就算价格很便宜,还有所谓的充值优惠,可架不住人们日常消耗,算下来也是一笔值得记在账上的损耗开支了。
工部对此特别声明:并非强制,百姓按需购买即可。
同时,安排专人到各个街巷讲解水源干净的重要性,并让大夫现身说法,讲述饮用不洁之水可能引发的疾病。
每次讲解还发放两颗鸡蛋和一定量的净水,供百姓体验。
喝惯了井水跟河水的人,起初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品尝,却发现这水清澈透亮,没有丝毫杂质,喝起来还有一丝甘甜。
有那巧妇用来煮饭,豆面揉成的疙瘩没了惯有的苦涩,即便不就着咸菜也很是下饭,当家男人连吃了三大碗还意犹未尽,第二天主动扛着扁担入了净水司的大门。
而一些时常生病的老人与小孩,自打饮用这净水之后,身体状况明显有所好转,不说别的,至少不再隔三岔五的拉肚子,去药店的次数肉眼可见的减少。
寺庙里的符水还要两百文一碗呢,这干净的甜水只需十几文钱便可打满三个大水缸,若是提前“充值”过的,更是半价优惠,算下来比给小娃买一支糖葫芦还便宜。
这、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某布衣老者问负责打水的官员:“卖这么便宜,净水司会不会亏钱啊?可别开不了几个月就倒闭了,那到时候大家喝惯了干净的水,还怎么咽的下从井里淘出来的脏水?”
管事的官爷嘿嘿一笑:“放心,卖你们便宜,卖给商户的可不便宜,百姓用水和商业用水分别计价,所赚利润足够养活净水司上下。”
“那万一……有人买了低价水,私自做小买卖呢?”
官爷笑得更开心了,“实不相瞒,这净水工程是工部主导的不错,但点子和框架图纸都出自北镇抚司,如果有谁发现旁人从中牟利没有报备,大可直接去向那巡街的锦衣卫举报,保证罚的他家一砖一瓦都不剩。”
众人齐齐倒吸口凉气:锦衣卫!又是锦衣卫!他们除了监察百官搞情报工作,连工部、户部的活儿也揽了?
有书生路过,望着交谈的布衣和小官默不作声,不是他不想发表什么高论,实在是怀里抱着刚从“便利轩”抢到的一刀好纸,不知该说些什么。
按理,他应发挥自己的高超文采,对这净水司和便宜的锦纸大加赞扬,可一想到背后竟有北镇抚司和锦衣卫的影子,手里的笔就犹如千斤重般难以落下。
你们当锦衣卫的能不能好好打你们的仪仗,抓你们的贪官,给你们的大象去铲屎,别插手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或者换个名号也行啊,就这么大咧咧的在东西上印着“锦衣卫监制”五个大字,还让不让人活了!
书生想哭,想放声大哭,想抹一把心酸的眼泪洒向护城河畔。可他还没从悲伤的情绪中缓解过来,就看见两个街角外卖叆叇的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
人还没走近,远远就看见店门口立起的两个牌子,上书“限时”、“限量”,书生立刻炸毛了,这锦衣卫连叆叇都要卖?那可真是太太太太太……太可以了 ,请务必把价格打下来,他许多同窗都十分需要平价叆叇。
“华兄!”书生看见熟人,急忙小跑过去,“雅致堂转店了?卖给‘那边’了?”
被称作华兄的人不细问也知道他想说什么,笑道:“没有,喏,牌子上写着呢,‘锦衣卫授权,雅致堂出品’,定制销售。”
“定制?”
书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视力测试表”,上下左右四个“山”随机排列,每行八个,共十二列,从上往下越来越小,有意订购叆叇的人站在五步之外,轮流捂住自己的左右眼测试能看到第几行,店员负责登记。
另一边,门口摆了块大板子,上边贴着即将要推出的新款叆叇示意图,据说是北镇抚司里画通缉令的文书绘制的。
此叆叇比传统的那种多了两条“腿”,可以架在耳朵上,两个镜片之间的桥型额托改为鼻托,显得颇为精致。
“水晶价高,降价是没指望了,但这镜框看起来不错,”华春来说道:“你来晚了,没瞧见他们刚才拿出来的样品,戴在脸上不但不妨事,还显得格外斯文,我眼神虽好,却也忍不住想订上一套。”
张书生,张鹤睿踮起脚,指着一处方向,“华兄,我不如你,那边写着什么?”
华春来看了一眼,道:“‘定制需知’,大意是说每个人眼睛情况不同,所以需要先测试视力,再根据结果制作适合的镜片,另外还提醒顾客,定制过程大约需要半个月以上,若急需使用,可选择店内备有的通用款,不过不如定制款那么贴合舒适,另外,数量有限。”
张鹤睿道:“这么麻烦?还要等半个月?”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正在排队的大叔便接茬道:“小老弟,这你就不懂了,原先的那种确实不好用。老哥我每次看账本都得先把叆叇用绳子捆头上,可那东西太沉老往下掉不说,镜框还粗,挡视线。刚才我特意试了一下他家的新款,轻便极了,不但不影响手上动作,戴着走路逛街也没问题,别说半个月,半年我都等。”
身旁另一人说:“这东西是锦衣卫授权监制的,肯定靠谱,小兄弟你手里的纸是今天新出的‘锦纸’吧?我可听说了,他们卖的太便宜,宝盛纸行的老板直接被气哭了,哈哈哈。”
张鹤睿闻言更觉无奈,低声嘟囔道:“锦衣卫……他们到底还有多少副业?”但碍于周围人兴致勃勃的模样,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默默跟着队伍往前挪动。
排队的过程中,华张二人又遇到了熟识的李征,李征学问不行,打探消息的本事却是圈子里最厉害的,他一见张鹤睿和华春来就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俩是来看热闹的还是买叆叇的?若是买可要赶紧下手了,我听说他们雅致堂就只能卖三个月,三个月后锦衣卫开拍卖重新授权,几大商行都有意竞价,到时候恐怕本金提高,叆叇的价格也要上去了。”
“竞价?”张鹤睿拱手,“李兄可否说得再详细些?这叆叇便是不买锦衣卫的,买老字号的不也一样?”
顶多款式老一些,架子笨重些,又不影响使用,再说了,他现在也不需要啊,过了六月也才十九,又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李征左右看看,小声解释,“张贤弟,华兄,以下可是我的独家机密,你们别外传,至少最近别到处乱说。我有个远房堂哥就是锦衣卫,他告诉我,那设计叆叇的人说这架子新颖不算什么,镜片可以缓解眼睛疲劳才是真正的卖点,不过这个先不宣扬,等大家用了觉得好再爆出来,到时候市场铁定被他一举拿下。”
“哈?”张鹤睿半信半疑,“真的假的?竟有这般神奇?”
“真的!你该知晓,水晶镜片经过打磨能放大字体,对吧?那小先生不知又设计了一道什么工序,在镜片上微微做了调整,叫什么‘度数’、‘下加光’的,眼睛就不累了,”李征说:“就算眼睛好的也可以先买副平镜戴着,比裸眼看书强,咱读书人除了写一笔好字,这眼睛也得爱护啊。”
张鹤睿心动了,他的老师便是读书太过辛苦,熬坏了眼睛,明明一肚子学问,也曾荣登金榜,偏偏因为眼睛的问题无法继续做官,遗憾返乡。
华春来在一旁也附和道:“鹤睿啊,李兄说得有道理,咱们不妨先了解一下,万一这叆叇真有奇效呢?”
队伍缓慢移动,张鹤睿看着前边测眼睛的人,又看了看那精致的新款叆叇示意图,心中纠结不已。
或许可以提前购置一副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这价格……
“贤弟可是囊中羞涩?”李征笑道:“不打紧,雅致堂老板说了,可分半年还清货款,若是国子监学生,等一年也没关系。”
还能这样?张鹤睿欣喜道:“如此一来我手头就能宽裕些了。”
“嗨,他们雅致堂背靠户部,财大气粗,不怕咱读书人赖账,”李征又想到什么,低笑一声,“我听说啊,户部尚书去堵北镇抚司的大门才把这三个月的独家授权拿到手,本来是要给工部的,为此,工部尚书和他直接在锦衣卫的院子里干了一架,左右两位同知大人前去劝架,一人脸上挨了一拳,嘿嘿~”
永明帝朝堂上的官员大多是随他靖难起家的老人,常年驻守边关,说是文臣,其带兵打仗的能力也不弱,战事紧急的时候更是直接操刀子上战场,这两位年过半百的老爷子别说是动拳脚,你让他们举着绣春刀互砍他们都能给你把刀刃劈折了。
“如此激烈?”张鹤睿忍不住问道:“户部和工部为何争得这般厉害?难道叆叇的利润高到让人眼红?”
李征挑眉,“贤弟有所不知,这哪里仅仅是利润的问题?锦衣卫手上的东西,如今谁不说个好?工部本想借此机会再立个标杆,搞净水惠民工程的同时拉拢一下读书人,顺道再赚一笔,户部哪肯放过?毕竟,这买卖要是成了气候,往后可是源源不断的进项……要不是吏部的高尚书和锦衣卫指挥使互看不顺眼,说不准那天在北镇抚司里打架的就不止两人了,他现在拉着礼部尚书一起上折子,请求陛下务必公平公正呢。”
公平公正的干什么?利益均分?三人都不敢把话说的太明白,心里知道就好。
华春来笑着摇头,“他们如何争无所谓,百姓得了实惠就好。”
正说着,轮到张鹤睿测视力,店员递给他遮眼板,示意他站在指定位置捂住一只眼睛辨认测试表上的“山”字符。
张鹤睿依言行事,发现自己的左眼勉强能看到第七行,而右眼却只能看清第五行,心里猛地一沉:原来自己的眼睛已经差到了这种地步。
交了订金,店里的小哥递给他一份护眼指南,“这位公子,实在抱歉,小店订单激增,您的叆叇可能得排上两三个月才能拿到手了,在此之前,请您尽量减少用眼时长,多做眼部按摩,适当休息。另外,这份指南里写了一些日常护眼的小技巧,您不妨看看,或许对您有帮助。”
张鹤睿接过指南,心情有些复杂,他原以为自己还年轻,眼睛不会出什么问题,没想到竟然连测试表上的“山”字都看不清了。
一旁的华春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鹤睿,你也别太担心,这不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么,现在注意爱护眼睛也不迟。”
“希望如此吧。”张鹤睿苦笑,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调整作息,读书人爱钻研学文,熬夜是常事,可现在看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步老师后尘了。
这时,李征凑过来打趣道:“贤弟啊,你现在可是走在潮流前沿了!这锦衣卫监制的叆叇,往后必定成为读书人的标配,说不定还能掀起一股新风尚呢!”
张鹤睿瞪了他一眼,“李兄莫要取笑我,我这也是迫不得已才买的。”
“行行行,我不笑你,”李征哈哈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这锦衣卫做事还真是让人摸不透。他们一会儿和工部搞净水坊,一会儿联合户部卖叆叇,下次又想推什么?难不成要把整个京城百姓的日常都包揽了?该不会有一天,咱们买的东西上都印着‘锦衣卫’三个大字吧?”
华春来感慨道:“怕是不止京城,等着瞧,迟早推广到南面,最后惠及全天下。”
说完,轮到他去测眼睛,然后也拿到订金条子和护眼指南。
张鹤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收据,又抬头望向店门口那块写着“锦衣卫授权”的牌子,只觉得世道变化快,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算了,既已下订,就安心等着吧。”
“前边新开了一家茶水铺子,据说和别家的茶点不一样,华兄、张贤弟,可愿随我一同去品尝一番?”
“好啊,左右今日再无他事,不如便去瞧上一瞧。”
三人渐行渐远,而在他们身后,雅致堂的生意愈发红火。
“以后不在上边印‘锦衣卫监制’五个大字了?”
陆启渊把整理好的香皂方子重新过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交到陶咏手中,吩咐他找郑银子尽快把样品做出来。
“怕你们锦衣卫功高震主,以后百姓只知锦衣卫不知陛下了怎么办?”唐·泥鳅·抢你钱不商量·阙千少爷叼着豆沙包含糊说道:“我决定了,之后只管献策,具体由谁去赚这笔钱,陛下说了算。”
“聪明,”陆大人瞥了他一眼,嘴角笑意更甚,“把难题丢给外人,自己躲后边吃香喝辣,看似不争不抢,实则胸有城府,本使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唐阙千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可没兴趣跟谁抢功劳,如今锦衣卫动静搞这么大,朝堂上那些老臣怕是得天天在陛下耳边唠叨个没完,与其等着你被参一本,还不如让陛下自己拿主意,省事。”
“这么为我考虑?”眼见这人要喝手里放凉的奶茶,陆启渊连忙把人按住,“莫贪凉。”
“我热,就喝一口。”唐泥鳅可怜兮兮的抬头,明明看不见,却每次都能准确找到他的位置,让指挥使大人生出一种这人其实没有瞎的错觉。
“还未到六月,不热。”戳穿少年郎的小心思,陆大人严厉道:“以后得给你定个规矩,手上东西两刻钟吃不完,就换成热汤药灌你喝。”
唐阙千怕了,立马放手,“我突然觉得热奶茶更甜,还是换一碗吧,记得加小珍珠。”
陆启渊就喜欢他这副识时务的油嘴滑舌样儿,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总算有点肉了。”
“晃受(放手),疼疼疼疼疼……”
“本使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