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别哭……”
唐阙千从梦中惊醒,头痛得仿佛要裂开,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脑勺,却触到层层叠叠的柔软布料。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响起一道低沉且冷淡的声音,“醒了?”
唐阙千怔了一下,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陆……大人?”
“嗯。”
“我……在……哪儿?”嗓子干涩无比,一连串咳嗽惊天动地。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走过来,俯身,“张嘴。”
唐阙千觉得有些别扭,这是……要喂他?
“你睡了很长时间。”
所以呢?
有些迟疑的接过杯子,唐阙千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难道是画画的时候用力过度了?
就着那人的手低头喝了一口,润了喉咙,再抬头时,露出一抹感激的微笑:“多谢。”
陆大人依然只是淡淡的“嗯”了声,随后便悄无声息,唐阙千莫名觉得有些尴尬,试图找些话题。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三夜。”
“那个……”
“嗯?”
空气中没有特别的味道,身下是柔软的床褥,被子不厚,但很温暖,唐阙千怀疑自己不在魏大夫的医室,也绝不可能在诏狱,“这是哪儿?”
“值房,”那人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的。”
锦衣卫办公的地方?这位陆指挥的权力有多大?可以随便搬运一个囚犯到自己房间?
为什么要把他带来?有什么目的?唐阙千不认为自己贡献了素描画和铅笔就能得到这种待遇,就算把他继续关起来他也会画画献策的,还是求着赶着的那种,生怕大爷们把他给忘了。
“陆大人……”
“嗯?”
这次声音听着比较远,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何事?”
那边响起书页翻动的声音。
唐阙千忽然悟了,想来武功好的人脚步轻,先前他能听到声音大概是这人故意加重了力道,怕突然出声会吓到他。
很温柔的人啊。
难道也和李百户、魏大夫一样,善心发作,看他可怜,同情他的遭遇,所以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给予一些优待?
“我……”后脑勺有些痒,唐阙千下意识去摸。
“疗伤所需,剪掉了。”陆大人淡漠的声音没有起伏,“养几个月便能长回来。”
“啊,我不是在意这个,”唐阙千连忙摆手,其实他都没注意,作为一个活了二十多年的新世纪青年,短发才是他习惯的发型,“我是突然想到一种……可以消毒、治疗伤口的东西,酒中精华,‘酒精’。”
“酒精?愿闻其详。”
“有些步骤我不太记得了,现在也不方便实操,就是正好想起来,先和您提一下, ”唐阙千抿了抿嘴,“准备酒,什么酒都可以,不用太名贵,竹管、棉线、接酒的容器、冰块……”
这还是他无聊的时候刷短视频刷到的,升级流、穿越流故事主角必备技能之一,手搓各种跨时代产物发家致富,只有先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更好的推动剧情,走入下一个篇章。
如果是穿回唐朝之前,制冰肯定是首选,简单高效,但他落入的这个时代明显对标的是历史上的明朝,不出意外的话,技术应该已经普及,用不着他费心了。
眼下自己身受重伤,好容易捡回一条命,如果因为天气渐热,伤口发炎,造成感染就亏大了,这可是个普通感染就能要人命的时代。
青霉素过于复杂,一下子说不清,只有这酒精提炼相对简单,唐阙千想试试。
“酒解刀毒,可杀菌……就是我们肉眼看不到的细小虫子,可降温,可以清洁污垢,可保养刀具,我取其精华,定能使其发挥更大的作用。”
陆大人听得很认真,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思索的神色,对唐阙千口述的蒸馏法很感兴趣。听这少年郎的意思,此法不仅可以提炼医治病患用的酒精,还能顺带把市面上最常见的高粱酒变得更加醇厚,风味独特。
他不好酒,但有人喜欢,而那酒精……则会成为人们日后不可或缺的急救良药。
“陶咏!”
陶小旗应声而入。
“准备他要的东西。”
“是。”
陶咏趁这进门的几息功夫打量清醒状态下的唐阙千,发现此人确实如李达所说,不怕人。
面对上位者,百姓和囚犯尚且不提,单是普通官员,也经常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更别提锦衣卫这种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了。
然而,唐阙千却表现得异常镇定,即便身体虚弱,目光依旧清澈、自然,仿佛只是在和朋友聊天,侃侃而谈。
陶咏暗自惊讶,这少年究竟是不知死活,还是胸有成竹?
“……容器需用烧开的沸水烫洗,酒精易燃,蒸馏时还需有人紧盯,免得烧干锅底,引发火灾,接酒的容器务必远离火源,有劳陶小哥了。”
不知道对方官职,听声音很年轻,叫声哥总没错吧?
唐阙千千叮万嘱,又有陆大人扫过来的目光,陶咏自然不敢怠慢,领了差事就出去了。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
眼睛看不见,人就会变得很奇怪,唐阙千倚在床头,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恐慌,促使他想张嘴说点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饿了?”
我们的陆指挥陆大人适时发声,及时驱散了某人心底阴霾。
“呃~没感觉。”唐阙千拍拍肚子,有些纳闷。
奇怪,他不是睡了好几天?
“我早上刚喂你喝过米粥。”
“——?!”唐阙千。
指挥使大人您说虾米??您您您您您喂我???怎么喂的?如何喂的?我、我没刷牙——
大约是他的表情太过有趣,陆大人心情很好的走过来为他演示。
捏腮帮子,顺喉咙,力道不重,但唐阙千可以明显感到自己口水吞咽时的顺畅。
原来是这样啊~呵呵,吓死他了~没有说指挥使照顾病患不对不体贴的意思,这个年代又不能插管,总不能拿个漏斗往嘴里倒吧,呵、呵呵、呵呵呵~
但显然,唐阙千乐呵的太早了,当他知道指挥使不但照顾他饮食起居还帮他解手出恭时,整个人都不好了,风中凌乱。
嘴巴开开合合,终究半个字也没吐出来,血气上涌,脸、脖子、耳朵滚烫极了,头皮发麻。
唐阙千大吼一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为什么不安排个小兵来处理这种事啊啊啊!等他恢复以后还怎么直视指挥使那张脸?!难道每次准备欣赏美男的时候都要回忆一遍自己人事不知的时候是怎样被美人这样样那样样过的嘛?!!!
不——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骗你的。”
哀嚎着“我不活了”的唐阙千第一次没听清,直到陆指挥又重复了一次时才抬起脑袋,泪眼汪汪地问:“真的?”
“嗯,”指挥使大人毫无愧疚,“魏清轩有种药,人吃了三四天不饥不饿,但很渴,需要多饮水,你渴么?”
唐阙千舔舔嘴角,还真觉得自己渴极了。
难道是类似于减肥奶昔之类的东西?他寝室有个哥们的女朋友就在喝,一天三杯,能当饭,他们几个大老爷们也想试来着,但听说对身体不好,反弹也快,纯纯浪费钱,就没怎么关注了。
“大人,您怎么这样啊?蔫坏蔫坏的,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唐阙千小小声抱怨,“白切黑,大大滴坏。”
陆启渊没理他,回到书案前,写下“自尊心强”四个字。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这回唐阙千老实了,不乱开口,既不聊天也不献策,生怕这位坏猫一样的指挥使又捉弄他。
可他看不见,周围没点声音实在瘆得慌,于是轻轻哼起了歌。
刚开始声音很小,有些放不开,但渐渐地,便收不住了,甚至有些放飞自我。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青山?在何处?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小苹果?有喜欢的姑娘了?
“我不是你的宿敌,遗憾是你的宿命,
怪只怪你没运气,遇见我在决胜局,
你拔剑的一瞬间早就注定错失良机,
这不是桀骜不羁,这是天下无敌——”
陆启渊的手顿住了,笔尖悬在纸上,记录不下去了。
这家伙,居然如此狂妄?
正在陆大指挥使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的时候,唐阙千画风一转,居然深沉起来。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爱你破烂的衣裳,却敢堵命运的枪。
爱你和我那么像,缺口都一样。
去吗?配吗?这褴褛的披风?
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没听过的曲调,陆启渊很肯定这也不是哪个地方的民谣,唐四郎自己编的?他,一个被关在后院,少与人接触的少年,心中竟有如此丰富的感情?
困境中唱出的激昂旋律,是他对自身命运的不甘与抗争,亦或是对这世间不公的呐喊?
陆启渊心中泛起一丝涟漪,放下笔,凝神倾听这饱含力量的歌声。
唐阙千唱得投入,并未觉察到陆启渊的专注,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好歌,好曲,叫什么?”
——!
糟,过于忘我,唱过头了。
“你很有勇气,”陆启渊缓缓开口:“也很坚强。”
唐阙千一愣,随即苦笑,“大人谬赞了,这歌不是我写的,是一位得了重病的娘子写的。”
“哦?”
“唱歌的时候有这个印象,我不知她是谁,多大了,长什么模样,只知她生病了,我们可能是隔着院墙交谈的,这歌是她写给?‘每一个和自己一样不善言辞、孤身走夜路的普通人’?的。”
“叫什么?”
“《孤勇者》。”
“前一首呢?”
“《狂》。”
“也是生病的娘子写的?”
“……不,这个是游戏……咳,貌似是什么比武大会上的宣传曲,演唱者是一对杀手组合,叫‘暗箱’。”
“?”
“你们锦衣卫不是搞情报的?江湖门派您应该比我熟。”
有本事就去查,反正我“失忆”了,什么都不知道。
唐阙千脸上写着六个打字:无辜、弱小、可怜。
陆启渊:”……”
俗话说,人不能太得瑟,得瑟过头就要遭报应了,比如某人,刚才还兴致勃勃的瞎哼哼,现在却安静的像只兔子。
“水喝多了?”
从(cong)天(wei)而(li)降(kai)的陆大人及时发现了他的窘迫。
唐阙千垂着头不敢说话,直到被人抱起,走到某个位置,放下。
“可站得住?”
站得住!站得住!
陆大人转身离开,唐阙千终于松了口气,顺手摸一把四周,很好,有屏风,不用担心走光了。
开始奋斗。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有些松松垮垮的,下摆很长,明显不合身,但质感相当不错,料子滑溜溜的,莫非是绸缎?
总不会是那个谁谁谁的……中衣……吧……
谁给他换的衣服?哎,不是,这指挥使大人到底几个意思?上次有意识的时候,两人似乎正在沐浴???
他他他他他想要干吗?听说明朝官员好南风,他他他不会是……不会吧?
唐阙千心里打了个激灵,直到办完事,陆大人帮他净手以后,他实在忍不住了,两只湿漉漉的爪子拍在对方身上。
陆启渊:?
这胸肌,这手感,绝了啊~唐阙千内心荡漾……呸,不是,内心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我多高?”他比划着自己头顶到对方锁骨(离得很远)的位置,“好像很矮。”
“四尺有余。”
四尺?艹屮屮屮艹!别人穿回古代堂堂七尺男儿,他居然才四尺!四尺!!二级残废!侏儒症患者啊!!!
唐阙千石化,然后彻底裂开了。
“您还是把我扔回诏狱自生自灭吧。”
四尺,换算成后世长度单位是几厘米?怎么着也不可能是一八零,想他穿越前,没有八块腹肌至少还有186的身高撑着,现在……
想鼠的心又有了。
“不是你的错,”那人摸摸他的发顶,“多吃点,日后说不准还能再长长。”
他都十七了,还长个屁啊!
“没指望了,骨头都长结实了,不用安慰我,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唐阙千很绝望。
“你吃得少,发育慢,”那人轻轻一捞,又把他放回床上,“回头我再教你一套功法锻炼身体,准能长到五尺。”
才五尺,五尺又是多高?
“我要当七尺男儿!”
那人好似笑了一声,“本使尚不足六尺。”
六尺?
古人的计量单位他不懂,但把指挥使分成六份的话,五尺好像也不算很矮了……吧……
指挥使多高来着?上次光顾着看脸了,罪过罪过,他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轻浮……咳,反正自己也有机会长那么高……不是,矮一点,就矮一点点的话,也能接受……
待日后重见光明,见识到自己和陆启渊之间真正的差距后,唐阙千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