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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失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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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每当他想放弃一切,不再挣扎,就此沉沉睡去,再不要醒来的时候,总有一只手稳稳撑起他的身体,抓紧他的手腕,将他牢牢护在怀中。

陌生的气息在耳畔环绕,指尖传来的温热混着强劲的内力涌入经脉,将那些妄图把他拖入深渊的暗色一点点碾成齑粉。

唐阙千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每一次短暂的苏醒,都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和冷汗湿透的衣衫。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是医护人员么?他已经被送到医院了?这样的天气还出外勤,不容易啊……只是……那么大的广告牌砸下来……

“爸,”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伤口上,他哑着嗓子抓住那只手,“我疼……”

“不疼,吃了药就不疼了。”

有人俯身将他半拥入怀,内力再次流转,这次更轻柔、更温和,像春日溪水漫过大脑,缓解了他的不适。

“别怕,我在。”

四个字落进耳里,跌入心里,他蜷在那人怀中,听着那人沉稳的心跳,再一次昏睡过去。

“老魏,这还有的救么?”李达急得在木板床前团团转,“两天了,怎么反反复复的?”

“你当是剁个胳膊砍条腿,包住不流血就行了?”魏大夫没好气道:“脑子被砸,一时麻木,那会儿还没反应过来罢了,他这伤能活到现在才是奇迹。”

“我还以为砸歪了,没想到这般凶险,天妒英才……呸呸呸,小子你可千万不能死,睁开眼睛看看,你立功了嘿,那龟孙子被我们抓住的时候都吓尿了,我骗他说菩萨显灵把他的脸直接印在通缉令上他都信,”李达摸了下唐阙千的额头,“烫的都能煎鸡蛋了,老魏,有没有办法快点降温,烧傻了怎么办?你这俩徒弟行不行啊?哎,说你呢,拧个帕子磨磨蹭蹭的,我来!”

魏大夫挥退药童,向靠坐在床头的指挥使请示,“陆大人,药浴备好了,属下抱他过去?”

唐阙千年有十七,身形却异常消瘦,就算在诏狱里关了几个月,和他那十五岁的弟弟比起来,也显得过于单薄了,别说李达能一只手把他提起来,非武将出身的魏大夫扛他也不费力气。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用内力吊着唐四郎一口气的指挥使大人抬了抬眼皮,没等李魏动手,已经站起身,把人打横抱起来了。

抱就算了,还扒人家衣裳,高大的背影往那里一站,少年的身子被挡的严严实实。

李达:此等小事竟劳烦陆大人亲自动手,该说指挥使人好,爱惜人才呢,还是爱惜人才呢,还是爱惜人才呢?反正不会有第二个原因了,对吧……

唐四郎失去意识坐不稳,放进水里就往下滑,李达正想问用不用让药童帮忙扶着点,就被陆指挥火红火红的飞鱼服外袍砸了满头满脸,等他手忙脚乱的把衣服拨开,露出眼睛去看的时候,他家指挥使大人已经坐进浴桶里去了。

李达:……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夸夸我们魏清轩魏大夫了,眼不乱瞟,面不改色,动作娴熟的收了银针,写医案去了。

李达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原本滚烫的肌肤逐渐降温,唐四郎乖巧的趴在陆大人怀里,陆大人的掌心则贴着他的后背,想来是怕突发意外的时候不能及时护住对方心脉,所以格外小心。

嘶~这画面怎么看着如此温情呢?李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够没?”

闭目养神的指挥使大人语气平淡,但李达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看够了!”不对,“卑下没看大人!卑下去给大人取换洗的衣物!”

“嗯,顺便给他也换一身。”

“是!”

李达同手同脚转身,然后飞一般冲出去,找到守在外边的陶咏陶小旗。

“轻点,轻点,李大人,怎么了?我家大人有吩咐?”

陶小旗官不高,但因为是指挥使身边得用的人,谁见了不礼让三分?李达这蛮子,都快把他胳膊拽脱臼了。

李达很无辜,“我也不是故意的。”

道了歉,赶忙把上边的吩咐说了。

陶咏听完就愣神了,“陆大人,抱着那小猴子……一起沐浴?这位唐四郎以前认识我家大人?”

“你问我我问谁?”李达,“你才是贴身伺候的那个,我以前见指挥使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你问我?”

陶咏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很蠢,他负责指挥使的日常起居,那位大人和谁熟识与谁亲近,他不能说完全了解,大部分也是有数的,这唐四郎没记错的话,还是前两天刚被眼前这位李百户推荐的。

说是推荐,不如说撞见,管卷宗的文书和李达有些私人恩怨,有意为难他,不配合工作,两人在值房里吵了几句,吵的有点凶,好巧不巧就被他们指挥使大人撞上了。

“大人!您请看这小像!那唐四郎说他可以凭借别人的描述画出相应的脸来,卑职觉得或可让他一试。”

陶咏当时也跟着瞄了一眼,确实画得不错,是从未见过的技法,如果真能复原贼子面相倒也省了他们的事,就算不行,大家也没什么损失。

于是,陆指挥当即拍板,让李达把所有卷宗都找出来,抱走,自己也跟着去看看那少年郎是如何绘画的。

陶咏临时有任务,外出了一会儿,等他后半夜回来的时候,唐四郎已经画完画儿,去鬼门关前溜达了。

“我家大人这般心善?”

单论唐某人的画技,陶咏是佩服的,但若评价他本人样貌……十分最多给两分,其中一分还是同情分。

面黄肌瘦,皮包骨头,跟只猴子似的。

“跟我来吧。”

既然是上边的吩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当即就带着李达往东厢房的位置走。

为了方便处理公务,他们陆大人经常留宿北镇抚司,久而久之,办公的那间屋子就成了半个家,公服常服都备着,要给他找身衣服不难,可另一位就不好说了。

按理,唐阙千是囚犯,还是死囚,得穿囚服,可看指挥使大人那态度,怕不是拿套杂役穿的衣服回去都得挨顿眼刀子。

“要不,出去临时买一身?”反正这药浴怎么也得泡一两个时辰。

“有道理!”李达撒丫子往外跑,“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吃酒!”

陶咏在后边喊:“我先把指挥使的衣服送过去……”

这么新鲜的瓜,谁错过谁傻瓜。

可惜,刚走到地方就被魏清轩给拦住了,“陆大人小憩,不让打扰。”

好吧。

衣服放外间,陶咏暗自撇嘴,十分遗憾的离开了。

谁把小猴子抓进来的?孙千户?别不是抓了个猴面狐狸精吧?毕竟有才有能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陆大人帮谁洗过澡……那家伙不把人丢油锅里炸就已经很心善了。

不行,他得去打听一下,自己怎么说也是陆大人的贴身侍卫,连上官这点喜好都摸不清,以后还怎么在大人身边混?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陶咏还没去找孙千户呢,孙千户自己就摸过来了。

“陶小旗。”

“孙大人。”

“指挥使可还在里边?”

“自然。”

嘶~还没走啊?那位大人在,他不好硬闯啊~

“那个唐四郎,真是我抄家抄回来的前户部侍郎家的四公子?”

……你问我,我问谁?

陶咏礼貌微笑,“孙大人若是好奇,不如自己进去看?”

“不用不用,我就是路过,”孙行轻哼一声,“郑银子那混蛋,沾了手下百户的功劳,把采花贼给逮了,在我面前得瑟个没完,我就是好奇,这唐四郎是怎么画出那惟妙惟肖的画儿的。”

陶咏依然客气,“不如我现进去禀报一声,说您有要事,指挥使肯定见您,您就能看见那唐家四郎了。”

“哎!别别别,哥哥我改日来就成。”孙千户转身要走,又被陶咏给拉回来了。

“孙大人,小的有事请教,”陶咏笑咪咪,“我们指挥使让我问问,这唐四郎在家待遇如何?您去拘人的时候有何特别之处?您不来,我等会儿都打算去找您呢。”

说起这个,孙行来兴致了,他抄过的府邸不说有千八百户吧,两位数总是有的,拘过的人就更不计其数了。

但这唐四郎绝对是让他有印象的人之一,因为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孙行差点以为找错人了,那少年被小兵压到自己面前时,看起来着实不像个少爷。

传闻都说,唐老爷不待见自己那位嫡次子,关在后院里不闻不问,但传言到底只是传言,没见到本尊之前,孙行觉得传言夸大了,见过之后,他觉得,传言真是往好里说了。

“何止不待见,简直是根本不把人当人,唐四郎能活这么大真是不容易,啧!”孙行左右看看,拉着陶咏蹲在廊下,“这些我没和郑银子他们说过,那唐四郎……”

陆启渊抱着唐阙千靠坐在浴桶里,手指摩挲着怀中人后心处几道旧伤。

是被取心头血留下的痕迹,也不知几岁开始的,有些痕迹很轻,快要消失不见,有些痕迹很重,大约是近几年的。

除此之外,还有火钳留下的烫伤,和藤条抽打的鞭伤,以及肋骨处……愈合的骨伤 。

唐四郎说他想要他的亲爹去死,想要兄弟去死,他不想和他们一起上路,是发自内心的,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亲人的这份恨意,这份执念依然深深刻在骨子里。

陆启渊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眼底暗涌翻腾。他见过太多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可像唐阙千这般平静发疯的却不多见。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伤痕,陆启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若想报仇,我便给你这个机会,但在此之前,你得先醒来。”

少年无知无觉,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碰触,只是眉头偶尔轻微蹙起,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

陆启渊的手指停在他的锁骨上方,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但指尖传来的粗糙感却提醒着他,这是一次未愈合彻底的伤害。

浴桶中的水温渐渐降低,药香弥漫开来,与空气中微弱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唐阙千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瘦弱许多,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可那股顽强的生命力却透过皮肤下跳动的血管传递出来,让人无法忽视。

“你恨他们,”陆启渊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如同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活下去,才能让仇者痛,亲者快。”

怀中的人依旧没有反应,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陆启渊垂下眼帘,将下巴轻轻抵在少年的头顶,目光落在水面漂浮的几片草药上。那些细碎的叶片随着水波晃动,像极了人内心中最深处某些挥之不去的执念——无声无息,却始终存在。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声和两人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唐阙千突然颤抖了一下,原本松弛的肌肉骤然紧绷,连带着身体都僵硬起来,陆启渊立刻调整姿势,将他搂得更稳,同时运起内力护住他的心脉和大脑。

“醒来,”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该醒了,唐阙千。”

这句话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唐阙千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涣散,视线毫无焦距,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般挣扎着想要逃离,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那个温暖而牢固的怀抱。

“看着我,”陆启渊加重了语气,手掌扣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我是谁?”

唐阙千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慌乱逐渐变得迷茫,最后竟然涌上一层泪意,他盯着陆启渊的脸,嘴唇微微颤抖。

“别哭,”陆启渊皱了皱眉,用拇指擦去他眼角滑落的泪水,“你已经安全了。”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安抚作用,唐阙千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陆……指挥?”

“嗯。”

唐阙千的神色有些奇怪,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手摸向四周,“抱歉,我看不见,我们……在哪儿?水里?”

陆启渊低头看了他片刻,喊人:“魏清轩!”

魏大夫应声入内,先是抬手按在了唐阙千的额头上,那里残留着些许热度,但已经不再灼人,然后轻触头上其他几处地方,又扒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拉过他的手把脉。

“脑中有淤血,需观察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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