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阙千是被一阵窃窃私语的谈话声吵醒的,李达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压着嗓子和魏大夫说话,魏大夫一边煎药一边小声应和,药炉上的小瓦罐传出“咕噜噜”的气泡声,浓郁的药香充斥着整个房间,让人感到心安。
“醒了?刚好,来吃药。”
该说锦衣卫的警觉性就是异于常人么?他这边刚睁眼,那边李达的视线就扫过来了。
“唔……”
躺下容易,爬起来难,唐阙千努力了三次都没支起身体,最后还是魏大夫亲自端着药碗走过来,给他灌下去,“行了,继续躺着吧。”
唐阙千半阖着眼,“难受……”
脑震荡后遗症虽迟但到,头痛、恶心、耳鸣、视力模糊……连思维都变迟钝了,脑中一片空白,直到魏大夫在他头上穴位按压了几下,他才感到舒服一些,长长的呼了口气。
“刚才瞧你和没事人一样,还以为你天赋异禀,是铁打的哩。”李达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认得这是几不?”
“在下虽然失忆了,却还识数,李大人,您别晃了,我看着想吐。”
唐阙千有气无力,李达也不为难他,见他一时半刻死不了便继续和魏大夫唠嗑。
两人似是在聊案情,估摸着不是什么重要机密,没避着他,唐阙千跟着听了一耳朵,却越听越是心惊。
这是怕他走不出新手村,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低级副本刷经验条?
不然唐阙千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在穿越前刚看过的刑侦短剧会照搬至眼前。
话说,近几日,京城里突然冒出来一名采花大盗,四处祸害小姑娘。本来抓采花贼这种小事不归锦衣卫管,但那贼子艺高人胆大,眼见金吾卫拿他没办法,便越来越嚣张,竟把主意打到了长公主的爱女身上。
公主府护卫森严,贼人自然没有得手,可架不住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前日还当着家丁护卫的面口出狂言,声称七日之内,必采下公主府这朵最美丽最娇艳的花。
长公主怒极,当即叩了宫门去面圣,皇上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拍桌子下令命锦衣卫全权负责此案,势必要将这狂徒绳之以法。一时间,整个京城风声鹤唳,各处巡逻的锦衣卫多了起来,连带着平日里热闹的街市都冷清了几分。
可尽管如此,三天了,连那采花贼的影子都没摸着。
一来,他轻功好,来无影,去无踪。二来,就是他的那张脸,实在诡异,每次出现都不是一个模样,只能从声音和体型判断是同一人。
“高手易容?”
“肯定的啊,不然怎么解释这变化多端的面容?”李达摊手,“这人不仅易容术高超,心思也缜密得很,作案前毫无征兆,事后更是不留痕迹,金吾卫那帮子饭桶根本不是对手。”他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魏大夫接过话茬,声音低沉:“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他……欺负姑娘时有没有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嗨,别说,你还真别说,我家千户大人走访调查的时候也这么问过,但这事嘛,不光彩,很多人家根本不报官,我们查到了也不乐意配合,好容易有那么几个愿意开口的,又语焉不详,说不清楚。不是被吓坏了,就是被迷晕了,难得有姑娘注意到他说话时夹杂了一两个古怪词汇,我们也努力寻找了,无奈大海捞针啊~”李达叹气。
“外地人?”魏大夫目光微微闪烁,”或者,是故意伪装成外地的本地人?”
“谁知道呢。”李达耸了耸肩,”总之,指挥使已经下令全城戒备,我今晚也要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如果最后还是抓不到人……”
“一定会抓到的。”李达貌似漫不经心,实则用了相当肯定的语气。
这世上还没有锦衣卫抓不到的人,你懂的。
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没有犯人,就创造犯人。历史上的锦衣卫不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吗?唐阙千心里一阵发寒,虽然脑袋昏沉,但还是忍不住多想。这些人手段通天,若真抓不到采花贼,随便安个罪名在谁头上并非难事,他不由得为那些无辜者捏了把汗,同时也隐隐知晓,自己的机会来了。
弄个假犯人交差是最后的法子,如果在此之前,他们成功破案了,并且把这差事办得十分漂亮,那么,不仅皇帝会满意,长公主会满意,那些受过欺负的姑娘们也能得到慰藉,更稳稳压了金吾卫一头,怎么想都让人觉得相当愉悦啊。
“李大人,或许我可以帮忙……”唐阙千的声音插进来。
李达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哦?你小子有线索?”
“我会……”唐阙千刚想开口,却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硬生生截断话头。
他捂着脑袋闷哼,李达挑眉,挥手示意他别多事:“得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躺着养伤,别添乱,老子救你一命是为了积德,不是让你死在这庸医手里给他记过。”
魏大夫,“闭上你的乌鸦嘴。”
天色逐渐变暗,李达起身,准备出门巡逻,唐阙千强忍不适连忙喊道:“大人,我会画像!尤善画人像!”
“哟,我还捡到宝了?”李达乐,“司里大把会画画的文书才俊,用不着你……”
“我和他们画得不一样!请大人给我半刻钟的时间,我一定不叫大人失望!”
或许是唐阙千渴望立功的眼神太过炽热,也可能是李达真的不急,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半刻钟,你画。”
说完,掏出随身携带的通缉令,摆在桌面上。
唐阙千谢过李百户,向魏大夫借了纸,然后从刚刚熄火的小药炉下方抽出烧焦的树枝。
他没有画通缉令上的人,而是画了李达,仅寥寥数笔,一名浓眉大眼,霸气威武,却又不失亲和力的国字脸锦衣卫便跃然纸上,李达看着画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有意思,老子真的捡到宝了!”
随着笔画增加,阴影铺开,画面变得更加立体,更加写实,直到最后一笔画完,李百户拿起画像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传神,“这眼睛,这鼻子,还有这嘴角的痞气,简直跟老子照镜子一样,绝了!绝了!”
魏大夫也是一脸赞叹,“这样的技艺,怕是整个大成朝都寻不出第二个,李兄,你确实捡到宝了。”
唐阙千微微一笑,藏起眼底的一丝得意。他有绘画功底,是系统性学习过的,只是因为对理科更感兴趣,才没成为艺术生,连画室老师都说,凭他的实力,完全可以轻松取得中央美院的入门资格。
虽然穿越以后换了身体,又因重伤手指不太灵活,但和时下那种线条+色块的平面肖像画比起来,他这一手写实技艺无疑更让人惊讶,尤其素描又讲究光影与结构,人物神韵与细节描绘,和这张小像比起来,通缉令上那张脸已经可以用抽象来形容了。
“好!好!好!”李达连夸了三个“好”字,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这个时候才正视起这个人,把对方的模样记在心里,“若我提供足够的细节,你是不是可以将这些整合起来,画出一个尽可能接近贼子本人的形象?”
“可一试,”唐阙千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仿佛说试试不过是他的谦虚之词,他绝对、肯定、一定能做到,“我虽没见过那贼人,但可以通过姑娘们的描述来作画。”
听到这里,魏大夫点点头,附和道:“倒也不是不可能,医者讲究望闻问切,画师又何尝不是如此?若能结合多方线索,未必不能有所突破。”
李达笑了,最终拍板决定给唐阙千一次机会,“等着,老子去拿卷宗。”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临走时还不忘把自己的小像揣怀里。
“魏大夫,您这里有石墨么?没有的话碳条也行。”唐阙千把手里用秃的树枝放在一边,“我用那个画得更好。”
魏大夫的小药房简直是百宝箱,还真有他想要的东西,虽然粗糙了一些,刮墨粉时弄得坑坑洼洼,但用纸包裹以后,也能将就着用了。
唐阙千也想给他画张小像当作报答,不料魏大夫拒绝了,“以后吧,等你伤养好了再画不迟,趴一会儿,等李达回来了,有你忙的。”
真是个好人啊~
魏大夫对他释放出的善意不似作伪,是一个大夫对病患生出的本能关怀,唐阙千甚至注意到他在找蜡烛,不用问也知道给谁准备的。
心中微暖,唐阙千不再坚持,乖乖趴在桌上休息,然而,大脑却并未因此停歇,反而飞速运转起来。
既然已经接下这个任务,那就必须全力以赴,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更是为了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找到立足之地,就算死罪不能免,至少活着的时候他也不想吃太多苦。
只要证明自己有用,只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不是拖累,至少……还能吃上一碗白米饭……吧……
感谢穿越时被李达撞上直接带过来,唐阙千想起眼角余光瞄到的那一大桶馊饭就倒胃。
其他可以忍,这个绝不能忍,他宁可饿死、渴死也绝不会碰那种东西,想他上一秒还抱着奶茶吨吨吨,下一秒就被砸穿越了,让他吃那玩意儿……唐阙千情愿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达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卷宗,“给,全在这里了,里面记录了所有受害者的口供,还有金吾卫之前整理的一些线索,你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点什么。”
他将卷宗重重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对身后一起跟来的人说道:“大人,就是他,唐家四郎,卑下的小像就是他画的。”
身后那人点点头,魏大夫拱手行礼,“陆大人。”
“叫人啊,”李达轻踹唐阙千,“傻站着干吗?快给大人行礼。”
“啊?哦,嗯,大人……小的见过陆大人。”
唐阙千回神,一句“美人”险些出口,要不是那人气场太强,他大概真要因言获罪了。
怎么说呢?能入选锦衣卫的自然都是人中龙凤,但眼前这人却更胜一筹,不说外表粗犷的李达,温文尔雅的魏大夫,就连唐阙千在后世里见惯的明星大腕都没他好看。
他的美,不是那种雌雄莫辨、倾国倾城的美,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英气与威严并存的独特气质。五官深邃,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那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即便他此刻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依然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要下跪么?还是和魏大夫一样抱拳就行?我是不是该自称“罪臣”?不对,我不是当官的,草民?罪民?谁来给他恶补一下古代称谓的知识?早知道装白痴了,失忆可以弥补这方面的漏洞么?
在唐阙千纠结不已,胡乱脑补的时候,陆大人只对看起来呆呆傻傻的他说了一个字:“画。”
唐阙千心头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手指微微颤抖,却强行稳住心神,低头应了一声:“是。”
那人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静静等待唐阙千的动作,唐阙千点点头,小心翼翼翻开卷宗。
然而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大人,”唐某人欲哭无泪,”我不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