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十年，你是怎么过的？”

“……我当时发现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了那片沙滩上。我心知，纵然你们活着……我也见不到你们了……我找到了自己的部族……但我的搭档失踪了，你们说起过被冲上岸的他的尸体，我心中知道，他已经死了，可我却无法证明，因为要再过六十年，他的尸体才会被大发慈悲的奇迹海冲上岸。空荡荡的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在讲述时空孤子中这一切的故事，只有我自己的回声……”

安息日强忍着眼泪。

“因为我衣服上从背部溅上的大片血迹，还有一兜族人的遗物，我被怀疑杀害了我的同伴，因为证据不足，案子一直被悬置。最开始，我难以入眠，因为我想见到你们，因为思念，因为落差，因为不安……后来，我却只是开始期盼这一天快点到来，洗脱我的嫌疑，不再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这些事情，因为我感到这样下去我自己都会怀疑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是否只是我一个人的幻想……难道它们不是我在海边做的一个长梦吗？难道不是我杀死了我的搭档吗？”

“别说了……我也受不了了！”安息日含着眼泪道。

“你也能理解吗，安息日？”

“比你以为的更能理解。”他哽咽着道，在他前十几年的人生中，他如此明白这种感受。而眼前的老人，已经经历过六十年。他被人带离了那个地下迷宫，但却有人在其中如此度过整个一生，最后看了一眼洞外，便要逝去了。

如果他曾经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安息日扪心自问，他或许能够忍受，可是如果现在，让他再次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溶洞中，回到真实与幻梦的混沌中，他宁可死亡！

“我需要一个人带路去找你们所说的尸体。”

亚利塔纳皱眉看着打扰他们的塞瑟尔。

但塞瑟尔不为所动。“我无意煞风景，可至少在人还活着时开庭吧。”很明显，这个老人就快要死了，他的眼睛都闭上了。

他们离开了。安息日也抹着眼泪走出了帐幕。亚利塔纳带着书记威利去北岸了。

塞瑟尔突然对安息日道：“你不在里面呆着？”没等安息日回答，她又道：“你听得见？刚才我们还在对峙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猜到了帐幕里面的人？你当时神情就变了。”

安息日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塞瑟尔打量了他一下：“穴居人的听力……别浪费这难得的天赋。”

“可你还是没有遗忘它们，不是吗？”格里高利垂着头，轻声道。

“从未怀疑。虽然你们唯一赠给我的是一桩谋杀嫌疑。”

“……加拉罕，你受了很多委屈。你对我们是否怨恨？”格里高利温柔地道。

“最开始是有的。我心怀怨怒，为什么偏偏是我，被遗留在过去？为什么是我要承担这一切？但后来，我渐渐意识到，这一切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世界的一个错误，时空中一个打错的结。更重要的是，我的生命本身也并没有什么意义……世界如海水一般潮起潮落，而我只是岸边一颗微不足道的沙子。真正重要的只是你的生命中有多少令你快乐难忘的时刻。我们一起在大教堂的屋顶上看日出，听着教堂里嗡鸣的管风琴，令人如同置身天堂的咏叹调，我们在圣卡蒂拉市集的街巷里闲逛，那整个金色年代的商品，人类智慧与巧思的呈现都汇聚到那儿，看到早已灭绝的无根莲花在喷泉池里盛放，如同漂泊水上的火焰，我们在郊区捕猎地方报告里害人的鬼怪……生命实则对我很仁慈，我一点也不后悔进入了那个时空孤子……”

格里高利握住他的手，他本想让加拉罕感觉好些儿，然而加拉罕倾吐着那些他们共度的快乐时光，而他的生命也随之更快地消散。

格里高利能从周围窃取到记忆与情绪，却当他想抓住那他眼前逝去的生命时，他们却往往碎裂得更快，只剩下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哀恸。从前亦然，往后也会如此……他熟悉死亡的滋味，它们并不香甜。

“……尤其是你，格里高利，你会记得我吗？”

“……当然，”格里高利回神道，仰头盯着头顶的帐构，“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是吸血鬼还敢向我表白的人类。”

开完这个玩笑，他又有些痛恨起自己来，因为他甚至没拆开过一封加拉罕的情书。

“对不起……”

“什么？”格里高利轻柔得好像害怕音量一大就会惊散他弥留的灵魂。

“因为我知道这种重逢对你们来说也是一种残忍。”

“时间一向对所有人都很残忍。”

“我已经是被时间啃坏的朽木，齿牙动摇，半身瘫痪……而我所倾慕的人，你的笑容还是分毫未变，你湖水般幽蓝的眼睛，朝圣者般的心……”

格里高利含着红色的眼泪微笑道：“是吗，那你现在还爱我吗？”

加拉罕深深凝望着他：“年轻时，我满以为，我可以全不在乎性别、种族、生活方式……但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间最大的阻碍，是时间啊。我根本无法跨越的时间之海……”

格里高利无言以对。

“对不起，我无法陪你们旅行，如约定的那样……带上它……”

那株驯化荨麻爬上了格里高利的手腕，加拉罕笑道：“最后的时候，我就像把它给你们，你们三个都很难抵抗一些精神类魔法，对吧？”

格里高利这才发现他已经看不见了，甚至没意识到亚利塔纳和安息日已经离开。

“把它剪断……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以至于无，他的手渐渐冰冷，从身侧滑落，格里高利掐断了那一半枯萎的荨麻。

*

亚利塔纳他们回来时，发现加拉罕已然死去。他的袖子上还沾了点来路不明的血迹。

塞瑟尔戴上了一顶奇特的帽子，宣布开庭。书记总结了目前所有的案情经过，然后她宣布了他们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