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只是格里齐特四世接手的这盘烂摊子。而他真正的坏运气这时候才开始显露。
『平衡木倾斜了五十度角。』
『我组建了一个实验室。这是必须的。我躲在暗房里,割开尸体组织,观察着腐肉的变化。很多试验太过骇人听闻,我很难假手于人。
『谁能想到呢?他们眼中,身着三重冠冕,主持着神圣的日祭的教皇,在仪式结束后转眼就干起了魔鬼的勾当。』
『无论我做什么,似乎总会走漏风声。教廷里又有了一些闲言碎语。波洛蒂克死得太早了,否则他本应该把有关我的过去、教廷里乌七杂八的势力处理得干净一点。』
『我的实验室有了进展。可却是不好的进展。我在实验室里合成出了一种有侵略性的不稳定的感染形态。和一些地区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报告里描述的如出一辙。』
『再这样迭代下去,必然满世界都会被这些怪物污染。只有阳光能稍微克制它们。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鬼魂吗?它们会和传说里的黑暗之神有关系吗?』
『这会发生吗?就像我们在几十年前对世界的暗面进行殖民一样,它们会反过来蚕食、改造我们的世界吗?……女神的光芒真的会永远庇护我们吗?』
『也许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我们也许该试着和它们沟通。可是胡安修士早就被烧死了,除了他,没有人做到过。该死!波洛蒂克居然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烧死了!』
『我失败了。我们失去了西尔莎嬷嬷。』
『错了。我全都想错了。我根本不该花这么多时间,尝试与那些隐匿之人对话。』(*)
『所有的术式都没用。』
『我错了,这行不通……惨败!在任何的魔法上,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惨败!西尔莎嬷嬷,啊!这世上我从未见一颗比你更善良的心。是我害了她。
『要是你拒绝了我的请托该多好!……』
『她自杀了。不,可能只是已经失去了神智。但是教会的墓地不会允许埋葬怪物。可是我怎能让她遭受这种记忆诅咒?』
格里高利说,那页纸上有泪滴。模糊了一小片墨水。
睚眦必报的光明女神教会,在讨伐异教的过程中,一向把所有被征服的宗教的存在痕迹彻底抹去,让人们彻底遗忘。如同他们在褶皱带见到的,一座刻意用壁画掩盖了原本的蔷薇十字的教堂。他们称之为“记忆诅咒”。
教会不仅对敌人,也对一些被驱逐、被绝罚的人这样做。
但后来,西尔莎修女的雕像被树立在了隐秘、神圣的大教堂圣墓中。
『因为这笔预存的可观的时间债,圣卡蒂拉也许能安然度过任何的灾殃。但是随着,我却又开始不安,这是否会成为一种更大的记忆诅咒?』
『毕竟从这笔时间债开始积攒以来,还从来没有用上过。如果突然出现了这样的灾厄,一个孤子时空又真的有用吗?』
格里齐特在这里留下了十几页纸的魔法阵和分析图。但太过复杂,亚利塔纳暂时还未全部理解。
『平衡木已经倾斜了六十五度角。』
『如果可能,我需要做的是怎样的工作?停止一切的魔晶厂,把人类从原本不属于我们的世界迁出,让那些黑暗的密林重新覆盖它们。研究污染对人的具体影响方式,找出净化的方法,或者等这一代人死绝……
『也就意味着,我在挑战全人类的利益。因为他们短视得看不见一片漆黑的未来!就如同他们眼盲得看不见匍匐在路上的毒蛇!』
『水手们还在为了掌舵权而彼此争斗,而这条愚人之船已经无法返航,注定触礁而亡……甚至此刻为我照明的能量也来自魔力约束线。我们每日穿行在无数的鬼魂之间,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瞬间……』
『……我犹如在旷野呼喊,声嘶力竭,却无人倾听。』
日记的前面部分,很多是由少年泽格记录的,时间跨度很大。而到后面,记录越来越频繁,焦灼和绝望从字里行间扑面而来。
格里齐特四世的使用了各种秘仪文字,而亚利塔纳破译的主要线索之一,就是那句催命咒语一般反复出现的,对平衡木角度的记录。
『平衡木已经倾斜了七十五度角。该死,它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它根本不是均匀地缓慢倾斜的!一切都要来不及了。』
『太诡异了,现在一眼看上去,它完全违反了普通的力学法则。不对,山洪带走了恩底弥翁祭司,也从没把它冲走,它本就是一个恐怖的象征。离它完全倾覆还有多远?那到底会是开始还是结束?』
『他们竟还敢来问我再次发动新一轮拓荒,转移矛盾……』
『我们到底为什么还要试图拯救这些灵魂溃烂流脓的人?』
就这样,因为难民涌入而情势越发复杂的圣卡蒂拉,渐渐四分五裂。部分领主和资本家们认为,有必要开启新一轮的拓荒,继续殖民,缓解现在世界的种种疲态。
而教皇在此也感到不安,他带上了圣山骑士团,这样一只联合军队出发西征了。这是光明时代最后的扩张。
『这次西征已成定局。』
『没有其它办法了。我要一同西行。』
『圣卡蒂拉也充满了异见。也许比起亲征的教皇,或许称作流亡的教皇更可靠吧?』
『我会试图约束这只军队,如有可能,消灭那些异见。最重要的,我已经穷尽了办法,却无法与那些暗者沟通。没有人这么做到过,除了胡安。我要重走他的道路,进入那光死灭之地,尝试与那些暗面的对跖人沟通。』(*)
『圣山的贫苦修士团不该干这种罪恶的事情。可我却不得已要利用他们。』
『幸亏我一直做着记录,否则我想必会遗忘掉那些和你一同经历的事……在这一颗已经黑暗的心脏里,它们都显得太刺眼明亮了。兰塞拉,你的友谊是我此生拥有过的最珍贵的东西,从一个被驱赶的孤儿,到这荒谬的教皇……可我又会害死你吗?』
笔记的最后一页,却是用最常见的古通用语写成的,仿佛特意留给来者阅读。
『……我通晓一切的秘术,控制着光明与黑暗的微妙平衡,却无法制衡人心的贪婪与疯狂!』
『我不知这次西征的结局到底会怎样,不知我们能否踏上归途再见故乡,出发之前,我已将圣卡蒂拉魔法阵交给了萨诺芬和厄伊拉。如果灾难来临,而我仍迟迟不归,它们可以代为开启这最后的魔法阵,也许圣卡蒂拉能在藏在时空的裂隙间躲过一劫。』
『我成年后,预言天赋仿佛早已流逝。可是在出发的前夜,我却久违地做了个梦。我看到广袤肥沃的平原,覆满荒野石楠的枯骨;甘美的河流,泛滥腐臭,长满沼泽棉花的白发。四野寂静,空无一人。』
『如果这就是结局……无论如何,我们出发了,女神洒下了晨晖,我坐在这艘愚人之船的最前面。一切智慧已被吞没。』
尽管如此,最后一页的插图却是一只张开的智慧之眼,这个著名的魔法徽记,仿佛凝视着正在阅读这页笔记的人。
Fata viam invenient.(命运会自行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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