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逝去的、光明笼罩的黄金时代,在传说里它仿佛是世界的开端,是已经亘古存在的纪念碑。
但显然这远非事实。
在此前的百万年里,人类还得挣扎着从小型哺乳动物进化到类人猿,突破直立行走、使用火焰、发明语言等等重大难关,之后还得经历一段漫长的彼此奴役的农耕时代。
那样繁荣得令人震惊的古代世界,其实仅仅只存在了短短一代人的时间而已。
胡安修士实际上是因为对世界观的挑战而被处死的。但他的经历的确拉开了拓荒时代的序幕。
在那之前,人类文明的车轮只是缓缓地行驶在荒原上,过上很久辙迹才会小小拐个弯。手工业是主要的经济支柱,家庭作坊如此普遍,大型融资并不存在,教会始终在和领主们为了仨瓜两枣的税收掰手腕。
然而,自从有了“原矿”提供的充裕能量,整个人类文明仿佛上了发条,一个齿轮带动另一个齿轮,社会的方方面面都开始蓬勃发展。
那是一场无与伦比的革命。
这些事情,都是他们从《胡安修士的暗夜游记》书后,教皇写的那篇后记里已经得知的。
而教皇的日记,讲述的是人类文明开始被那些阴影纠缠、追索代价的过程。
开采魔晶矿的过程是这样的。
人们从那些怪异的黑暗密林,光死灭之处,提取出“原矿”,它们看不见摸不着。等到装进魔力滗析笼中,那时“原矿”才会浮现出一个黑色毛球般的轮廓。
魔力滗析笼一旦被驱动,就如同一个雪崩反应,很快滗析笼便会将“黑毛球”蒸发干净,而纯粹干净的魔力已经进入了约束线,输送到千家万户。
蜡烛、木柴燃烧产生烟尘和灰烬;绘制魔法阵令人疲惫、令空间元素耗尽;可这个惊异的滗析过程,竟没有任何的废料或副作用产生!
而一旦“原矿”被清理干净,光明就会开始渗透进那片黑暗密林,那些怪异的树木可以被伐倒、烧毁了。这一片“光死灭之处”,被改造成了光明笼罩的福地。
干净的能源、一大片尚待开发的土地!这令所有的贵族和商人趋之若鹜。
但实际上,真的没有副产品吗?
『恶兆是一点点显现的,它们来的十分缓慢,但世界的天平从来不会出错。』
首先,是中部大平原边缘的神圣河源的平衡木出现了问题。
那儿曾是一处古老的主神庙宇的遗迹。主神的信仰早已衰落了几百年,但总有一些遗老们,在坚持侍奉那些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旧时代神祇。
泽格曾经游历过那个地方。那些祭司们将那处河源称为圣泊,是世界的边缘,冥河的归处,却是圣卡蒂拉的母亲河的发源地。
但人类的足迹早就迈出了大平原,到了东西两旁的高地,那些老掉牙的神话里的“世界尽头”“世界边缘”,也早被证明错误,失去了神秘的光环。
一段木头静静地浮在圣泊上,从崖谷抛下的日光,将它光暗两分。它不腐不烂,没有人去移动它,只是它总能保持正位,即使被人按下。渐渐地它被尊崇地保护起来,作为一件神圣的象征。
而现在,平衡木开始倾斜了。
最开始,没有人把这当回事。圣泊总共也就剩下了两三个僧侣,当他们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它已经倾斜了至少五度角。
泽格少年时见到它时,它倾斜了□□度。而当教皇格里齐特忧心忡忡,感到噩运将来临时,它已经倾斜了四十度角。
它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高高地翘出水面,令每个来瞻仰的观者感到不安。
……就仿佛一只绞刑架,又或者断头台的斜面剃刀。
红衣主教波洛蒂克一样不安。
因此他选择了泽格作为继任者。日记里,泽格语焉不详地带过了他命运翻转的过程。
『我们的命运都改变了,兰塞拉,令所有人错愕的改变。只因为那一天,我那该死的好奇心。也许老葛利恒说得对,我这双眼睛早该挖掉,我的嘴应该给缝起来。』
『……可是我却渐渐开始庆幸,你似乎得以逃离这样的命运。』
灾殃是渐渐泛滥的。
干旱、洪涝。地震、海啸。龙卷风、雷暴。火山爆发、大火……各地都有灾情传来,而且越来越严重,令格里齐特焦头烂额。好在圣卡蒂拉一直是一块无灾无厄的被祝福之地。
他们那些快捷发达的信息和运输网络,曾经运载的是货物、传递的是兴荣的贸易、关于新世界的好消息,现在则满载难民、黑色的丧报。
因为原矿带来的社会变革,教会的实权早被贵族和资本家们分去大半,但他们仍然是精神和信仰上的领袖,尽管人们的精神早就堕落不堪。
当灾难频发,哀恸难以避免,即使得到有力的救助,人们也会开始想要投向神,或者怀疑神。
如果处理得当,教会可能会因此再次得到人们的支持;反之,也可能被彻底怀疑和抛弃。
格里齐特在圣泊边的神庙寻求过神启,那名垂老的祭司为他涉水到圣泊中寻觅灵感。
隆隆的水声中,他模糊地说着:『……傲慢……光明……黑暗……深渊……报复……』
格里齐特没能听清,也没能再次询问他,因为乍然突发而来的山洪将这个衰朽的老者卷走了。
那是天灾第一次降落在了富饶安详的大平原边缘。之后,各种灾厄也开始在大平原内泛滥。
而真正的绝望,这时才刚刚来临。
『医师们将之称为「双向组织失调综合征」,可我更愿意称之为污染。
我们是光明的造物,却被世界暗面的物质和能量污染了。原本,这大概就像说动物会被植物改变,玻璃会被水改变一样荒谬。』
『但这就是报应。我们烧了太多不属于我们世界的原矿——即使很多人知道,那根本不是无机质矿物——那些东西就弥漫在我们的世界上,污染着我们,脆弱的人会先倒下……』
『经过一轮滗析,即使再放进笼子,也无法看见了……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却居然敢把它们带回来榨取能源!』
这种“瘟疫”开始在各地爆发,它发病的恐怖样子造成了巨大的恐慌。许多的贵族领主们开始涌入圣卡蒂拉附近避难,他们相信这里的空气更加清新。
『一些崇拜黑暗的异教徒又开始活动了,我们烧死了很多。』
『我开始不安。我食不下咽。西尔弗斯收拾我的餐食时说,他只见过他重病的叔叔吃这么少,然后没几天他叔叔就死了。』
『呵,我倒是希望死亡。死亡,那必定是无比甘美的酣眠。不再有生命,不再有明天,不再有时间。可至少现在我还不能死,女神啊,请祢帮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