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简直在演滑稽戏，看得亚利塔纳简直想发笑。

这还是亚利塔纳第一次遇到夜族人。

黑暗纪元开始后，人类惊慌失措地躲进了残存的城镇。黑潮冲散了传说中「城连着城，路连着路」的古代社会，各个城池几乎都孤悬荒野，文明依赖着各种独特、险要的环境苟延残喘。

只有赌徒一般的商队、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才会偶然地踏上危险的旅途。

蛮荒中没有人迹。

书上、育婴堂里会这么说。当然，这多数时候是正确的。可在这一点上，你实在不能轻信它们。

因为人类的心灵，是怎样一个奇特、幽微的所在？可以压抑着生存的本性，因为各种各样的心理，将生死置之度外，“熊”这样的旅行家并非个例。

而且，就像他们刚刚踏上旅途时所见到的，那些仍然在野外繁衍生息的动物一样，也有一小部分人类主动适应了黑暗、危险的野外环境。譬如夜族人。

只要在大陆上走动，也许很容易就会再见的。加拉罕解释道，夜族人实际上一生都在大陆上漫游流浪，居无定所。

和穴居人一样，他们也有他们自己生存的一些小花招。他们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每个人都有三匹马可以换乘，在夜间活动，而白天扎营休息。因此他们被称作夜族人。

夜族人善于观察黑兽的踪迹，一旦有黑潮爆发的迹象，他们便立刻撤离，从不硬碰硬，日常则主要猎杀动物为食，他们的生命没有固定的四季，春夏秋冬随他们在马背上所到之处而定。

偶尔他们也当当义警，帮助过路的商队和行旅人，一些主要的驿站城市都与夜族人有着联系，一些干净的水泽也是他们主动猎杀靠近的黑兽来维护的。

加拉罕的面貌是典型的夜族人，眼睛又大又亮，皮肤较苍白，看上去三十岁左右……

“喂喂，我才十七岁啊！”加拉罕抗议道。年复一年被风沙吹皱的脸庞、双手总是容易显得苍老。

“这群夜老鼠相当团结，从不单独行动，经常干掉一个就会带出来一群……”吸血鬼鄙夷地道。

加拉罕理所当然地反驳：“并不是谁都有尖牙利爪、立刻痊愈再生的能力的，这是为了安全。我们能够不断延续，本就是因为我们懂得相互扶持着走过黑暗困顿之时。”他犹豫了一下，“也是为了安全，我们从不接纳……会伤害人类的生物。”

也许这才是久远以前，正常的人类社会的样子，排斥、厌恶一切魔法生物，聚众在广场上烧死吸血鬼、狼人、妖精……被捕食的恐惧深深地烙印在他们的基因里。

亚利塔纳心想。

然而在黑暗纪元里，一切都变了，黑潮压缩了所有生物的生存空间。

人类太孱弱了，单靠他们自己，连一座小城也难以守住；而魔法生物也许能在野外存活下来，可是周围的人类死光了，他们很快也会因为缺乏食物来源而灭亡。

大灾变时期已经发生过这种事。残存的世界无法被独占。

谁也不能独善其身，他们渐渐发展成了现在这样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以人为食的魔法生物隐匿在人群中，人们知道他们的存在却熟视无睹。

而夜族人并不受其影响。他们一直流浪，没有需要守卫的城池，没有妥协的理由，因此也不必接纳危险的魔法生物。

在野外遇到吸血鬼、食尸鬼之类的生物是极其危险的，他们以人为主食，而在荒野中，很可能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碰到下一个猎物，因此他们往往会选择竭泽而渔，吸干遇到的人类的一切血液。

而夜族人，也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他们已经对捕猎单独的吸血鬼很有经验了。

“我很抱歉，真的。”加拉罕道，他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但是脸上却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他最近总是出神，这样下去死亡很快就会来和他贴脸的，他心想，但他又毫无办法。

格里高利刻薄地冷笑了下，讥讽道：“你们杀了的吸血鬼都要一个个去道歉吗？”

“当然不。而且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出于自卫反击而已，你们毕竟以人类为食……”加拉罕很诚实地回答，“但我想你会需要一个抱歉，我的一些族人可能杀掉了对你很重要的……”

吸血鬼像只突然被扎到的猫，用刺耳的笑声打断了他，他甩手往地上哗啦丢了一把东西：戒指、火镰、一小段干荨麻、一小撮挂饰……加拉罕的表情凝固了。

“用不着，因为我早就扯平了，”吸血鬼笑出森白的尖牙，“我每杀掉一个夜族人，就留下一份纪念品，现在已经有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