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与我无关……行此疯狂事,他们会受到神罚。”
格里高利面露厌恶。
很快,他又垂眸,面色阴沉。“也许他们的确曾经强大到可以不在乎任何事,包括自己的消亡……可他们的计划再宏大再完美,最终,他们不也还是没能逃出生天,这座城市不也还是没有逃离毁灭的命运吗?‘时间不可操纵’!”
“我们还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他们已经努力过。”亚利塔纳看了他一眼,却道,“他们也的确已经使整个时空因他们的意志而扭转。”
“代价呢?”格里高利哂笑两声,“那两个鬼魂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们真的走了吗?”
“他们大概不会干涉我们了。那些规则,只是因为这个时空孤子成型时的偏好。因为时间并非线性,并非一条流逝的的河流……格里高利,只是我们自己,在空间中移动,而在时间中单向地流逝而已。而红白侍卫发动这个魔法,大概早已脱离了具体的躯壳,成了这个世界的某种意识,他们已经与这个时空孤子同源,成了‘代理人’。而对于他们,一切已经发生。”
“你是什么意思?”格里高利蹙眉道,“我不明白,你是说他们只是在走剧本吗?跟我们玩过家家?知道今天早上会被我砍头却不躲?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们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他们没有去改变的意义了。”
“不……我不理解!”格里高利恼怒道,“我们看不到未来,可是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那他们为什么不去改变?他们不是为了逃离大灾变、逃离毁灭,都敢去践踏时空的秩序吗?”
“我也无法理解。可厄伊拉已经告诉我们了。”亚利塔纳低声道,“这就是人类的限度啊。他们妄想着操纵时空,可是当他们真正理解时空的结构,才发现一切无法终究改变。世界已经成型,每个瞬间有无限种可能,可现在看来,一切终究会收束在那些固定的节点、起点与终点……黑暗笼罩的开始,万顷海水没顶的结局。”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们都是真的……”格里高利忧心忡忡,望向重重帷幕下的玻璃窗外,那些行走往来的僧侣修士。
他们的每一次疯狂行事之前都得掂量一下了,因为可能搭进去的都是真正的人命。虽然是注定没有未来的人们。
而他们又要如何离开此地,回到他们那个可怕、贫瘠却熟悉的黑暗时代?
大千世界,池鱼笼鸟。
*
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应该打起精神,继续发掘这个世界的秘密。他们对于这个“时空孤子”的认识仍然很浅薄,厄伊拉留下的是一连串谜语,留待他们自己去发现。
他们思索的第一个问题很实际,切中要害:这个时空孤子的边界在哪里?
他们眼中的圣卡蒂拉看上去无边无际,山丘起伏,延伸到彼端的地平线。然而这必然是表象。他们不可能把整个世界囊括进来。
眼下,就有个很好的机会。
今天教皇处理的政务中,有一件是圣卡蒂拉郊区西北部的一个教堂发来的求援。那片属地的居民产生了叛乱。他们拒绝向教会缴税,拒绝遵从静默日的神圣习俗,要求开放港口和关卡……圣卡蒂拉的静默日一向由教廷发出指示,何时开始,何时结束。
而这一次的静默日,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格里高利仿佛看到了一座精雕细琢的纸房子,细看才发现里面四处着火,他就看着那纸怎样包着那些火星,一切危若累卵。
他趁机安排了教皇的一次出巡。一切相当丝滑,可能之前的格里齐特不仅整日装神弄鬼藏头露尾,也是个经常爱出门的主。
*
沉闷,黑暗。无法呼吸。
重物压覆着他的胸膛,冰凉的手蒙蔽着他的双眼。光线仿佛是从四周一点点晕染渗透进来的,而黏稠难闻的液体不断从上方流下,滴滴答答。
手腕上缠绕的驯化荨麻突然“咬”了他一口。加拉罕整个人因为这刺痛而瞬间清醒过来,脱离了浑浑噩噩的状态。
他使出浑身解数挪动自己,他手脚并用,努力耙开地面的泥土,制造更多的空隙,用肘子和膝盖一点点地蠕动。
他终于扒开了捂着自己眼睛的那只手。
那是死人的手。
他并不奇怪。那手十分冰凉。
可是摸到那只手的时候,他还是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这只手长满疙瘩,有七根手指,手指间连有指蹼。
加拉罕打了个哆嗦,不敢乱碰,更加不要命地努力往外爬。他不断拨开那些沉重的躯体,终于渐渐摸到了一个豁口,手探了出去,然后是头,身躯,腿……他终于从黑暗中爬入了光明的白日。
把脚拔出来的时候,加拉罕回身看眼前这座庞大的尸堆,浑身颤栗。
尸堆上浇着油,旁边堆着柴,上面还用白垩画了驱魔镇恶的巨大符号……而那些尸体,加拉罕梦里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地狱。
有的头膨胀到了几倍大,变黑的眼珠外翻,有的脸颊却是枯萎的;有的长出几只胳膊,有的却是皮抱着骨架的骷髅。这是怪物的坟场。
“黑藓?”加拉罕喃喃道,他恐惧地浑身上下乱摸,他身上有伤口吗?他会被感染了吗?他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时候,突然一个人从尸堆后面走了出来。
他们看见了彼此,都万分恐慌。而那个人手中还举着火炬,口中说了句加拉罕听不懂的话。
那个人挥舞起火把正要大喊,加拉罕却早已扑向了他,两人缠斗中,火把掉落在地,整座尸堆霍然燃烧起来。
加拉罕用力把他踢进了火堆里,自己在地上往外滚了一圈,压灭了身上的火焰。
加拉罕的心仍在砰砰狂跳,他冲进林地里,远远地跑开这座火堆,直到听到淙淙的水声,才寻到溪流边。
他身上没有别的伤口,可是直到他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那颗卡在嗓子眼的心才落回了胸腔。他脏得像团烂泥,但是他仍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