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感受了……”
可太迟了。在这片层层叠叠的巨大笼子森林里,魔力线会时刻不停地发出精炼的魔力传输的噗呲声,仿佛血管的泵动。只是这“一切休息”的胜利日里,这里有了短暂的宁静。
而安息日的瞳孔却骤缩又放大。在他的世界里,就如同瞬间爆炸出的声浪,无数恐怖的惨叫声突然淹没了他。
他措不及防,痛苦地尖叫一声,瘫倒在地,再无法承受。
*
半夜,他们在这片“笼子”的海洋里找到安息日,震惊地发现他蜷缩在笼子角落里不停发抖。
亚利塔纳脸色凝重:“他好像尝试了通灵。”
他们都没想过安息日还有这方面的天赋,他未经训练,就摸得了通灵术的门径。然而未经保护看到现实以外的隐秘世界,是危险的。
他们拆掉魔力线,轻易地打开了搭扣。而安息日仍窝在里面,脸色惨白,捂起脸恐怖地谵语,夹杂着溶洞语:“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无尽的痛苦……”
格里高利正想拉他出来,亚利塔纳却突然按住了他的手,格里高利仔细一看,也僵住了,心里发毛:“……你脖子后……有东西还没有走,安息日。你做了什么?”
那只是一个极其浅淡的轮廓,在黑暗中他们差点没有发现。
安息日却啜泣着道:“我知道。那是我的双胞胎兄弟。”
“你先出来,你不能停在这里……”
可安息日更加缩进了角落,“不,我知道……”
格里高利几乎是在低吼:“不,你不明白,后面你会……”
“我会死!我知道,”安息日神经质地道,“我知道,这个笼子会把我一点点蒸发掉,什么也不会剩下,可我不能弃她而去!她救了我,我要回馈她的善良……可我无法分辨他们……如果离开了这个笼子,我再也不会找到她……我得救她……啊,救救他们吧,我们得救救他们啊……”安息日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
格里高利的心中冰凉:“什么‘她’?什么‘他们’?安息日,你在说什么?这里……只有我们。”
安息日伸手指着周边的笼子,他的脸上泪水漫溢:“格里高利,这……这是一片屠宰场啊!而他们,他们不是人类,却是和我们一样会思会想的生命啊!”
“格里,我打不开这个搭扣,你们可以轻易打开,因为这个笼子的判断依据……是灵魂!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的兄弟从未离开我,我一直背负着他,我只有一个躯体,却装着两个灵魂!笼子认为我不是人类。而他们,则只是单独的灵魂。”
“你是说——能量。”亚利塔纳环顾了一圈,快速地道,“灵魂,如果硬要这么说的话,和物质的存在形式不同,普通人类灵魂和躯体的能量比率大概是20.5~28.7提斯,这是供祛恶火焰燃烧的时间之比,祛恶火焰是纯粹吞噬能量的存在。”
“学者们借此告诉我们,物质的能量容易储存却密度低,而灵魂的能量密度高却容易逸散。这些毛球看上去能量纯度极高……它们被滗析后释放的惊人能量,通过魔力约束线输送到圣卡蒂拉、甚至是世界的各个部分……这就是让这个世界繁荣的能量来源。”
“可你在说,这些毛球,不是物质,而是智慧生命?”
格里高利不寒而栗。
他干笑了几声,看了看这片乌泱泱黑色毛球的海洋。“你在说疯话吧,这些被拘禁的……黑暗的灵魂?”
*
安息日坚定地拒绝离开,格里高利和亚利塔纳只好先折返。在日出前,他们在深夜寂寥的广场上分离。
“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个世界。”
钟楼在整点时敲了七下,钟声回荡,这意外周旋而来的一天休息日、赎罪日,即将耗尽。
“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线索,我们怎么会掉进这里,除了那两个特殊的红白侍卫,这个世界逼真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异常。”
“保持耐心,静观其变。”
在太阳升起前,他们分道扬镳,巫师回到了他的牢房,教皇回到了他的宫殿。
*
接下来的日子甚至可以算平淡。
格里高利白日扮演着教皇,面对各种各样看得他云里雾里的古语文书,从繁复的宗教礼仪修订,到各郊区的什一税,主教的任命……好在他也不需要有何见解,打着瞌睡直接签名就好了。这又不是他的国度,待他走后,任它洪水滔天。
只有在彻底营救亚利塔纳和安息日上,他才费了一番周折。
安息日和他身边的几个“笼子”被接进了宫中,放到了教皇的私人秘密实验室。这位离经叛道的教皇的实验室,也许会令最疯狂的活体炼金术士也自叹弗如。
格里高利努力不去想安息日那天的话……这个看似光明繁荣的世界,其背后血淋淋的代价。
他们只是过客。他们只是看客。两个纪元前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而监狱里那批人被假释。那之后亚利塔纳因为医好病人,被视作导师、行奇迹者,他在城中陋巷住下,几个门徒仍跟随着他,躲避宗教裁判所的追捕。
夜间,教皇和异端巫师再度相会,格里高利努力抄书,交给亚利塔纳破译。好在亚利塔纳很快想起了一个转印魔法,格里高利的工作量因此大大减少。现在,他们的进度主要取决于亚利塔纳的破译速度。
格里高利万万没想到他这辈子还会经历这样一段悠闲时光,远离危险的魔法与刀剑,在光明笼罩的世界里,每日与纸笔打交道,被迫学着诘屈聱牙的古怪文字。
白天他们过家家一般,夜里,教皇的日记却每天都带给他们新的惊心动魄。
在看到完整真相之前,他们却意外地先知道了圣卡蒂拉的结局。
那夜格里高利正看着地图,对照确认几个教皇日记中的地名,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圣卡蒂拉到底在哪儿?
亚利塔纳一愣,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如果他们知道了大致位置,离开这个秘境后,他们便可以按图索骥,去挖掘光明纪元的遗迹。
他们仔细查看格里高利从教廷偷出来的一张圣地地图,却发现圣卡蒂拉周围的城池他们一个也不认识。这片遍布矮丘的盆地,在他们认知的洛加大陆里并不存在。
“难道几千年后,这里已经被黑暗森林完全吞噬?”
亚利塔纳突然转向他的一个徒弟:“圣狄刻葬身的迷雾山脉,离圣卡蒂拉有多远?”
得到答案后,他们对着地图计算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格里高利艰难地开口道:“我们在……奇迹海的中央?”
“这时候还没有奇迹海……”亚利塔纳低声道,“原来,那片海就是最终埋葬这个文明的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