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啊，在这黑暗的殄域，我甚至无法燃起最微弱的烛光，可我心中的光明永恒。

我忍受饥寒阴湿、鬼魅的侵扰、隔绝的光明，只为了解你尚未向我们展示的世界……求你将你的奇迹展示给我吧！」

读至此处，格里高利也不禁心中微颤，看了看手边摇曳的火烛。

桌子的另一头，亚利塔纳还在教皇的日记复本前埋头沉思，最近他的破译似乎遇到了瓶颈。

而格里高利则开始阅读《胡安修士的暗夜游记》，自从来到此地，他的古语水平突飞猛进，看古书也不再痛苦了。

他们就这样自成一国，互不打扰地度过了几个晚上。

亚利塔纳眉头不展，但格里高利读得反而有些入迷。日记是堪比天书的密码本，《游记》却是本一百年前面向普罗大众的出版物，可能当时，书商还指望它卖个好价钱。只是现在，扉页上盖着“封禁”的戳样。

这个人类的全盛时代，他们的疆域无比辽阔，然而黑暗的死亡森林仍然存在——这倒让格里高利有些意外。

穿过迷雾山脉，经过广袤荒凉的大平原，一路往西北，便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光死灭之处。人们将那里视作黑暗的领域，主神还未展示给他们的地方，凡人之躯不可逾越。

但胡安修士走了进去。满怀希望。

他想要去探索这个世界，如有可能，将神的福音传播出去。

人们说他是个疯子，自讨苦吃，现在早已不是当年光明教会四处扩张、打击异教徒的年代了。教会更像是世俗的权力机构，与贵族们争权夺利，而教廷在圣山的骑士团也早已衰败，濒临解散。

教皇在旁边这样批注：他一意孤行，带着纯粹的信仰，跨越了光明的疆界。

——而他不仅游历了黑暗的地狱，还出来了，出版了一本书，向世界宣讲他的经历。

吸血鬼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即使这是几千年前，可死亡森林之中到底有什么？而胡安修士又是怎样回来的？

那是一个奇特的世界，如此黑暗、如此拥挤，树木向地下生长，根系暴露在地上，缓慢地蠕动。

那些树根无法用作燃料。暗域的环境很特殊，火焰很难点燃，似乎光明本身会被分解蚕食。胡安修士必须得用魔法护罩，这令他比普通赶路更加疲劳。

而最困难的是，前路毫无变化，他也没有目的地，他本想在消耗了一半的装备时就返回，可是没走多久他就失去了方向。

他身边没有太阳、月亮、星星，没有朋友和敌人，只有黑暗沉重的世界包裹着他，他无比孤独，无比饥渴，被各种幻觉困扰，害了严重的败血病，指甲头发脱落，即将死亡。

似乎连风声都在嘲笑他，你为什么抛弃一切，行此愚蠢之事呢？

可接着他写道，神回应了他的祈祷，派了无形的天使来帮助他。

格里高利满脑子问号，继续看下去。这些宗教人士往往会牵强附会地把各种幻觉当成神启的。

对这些天使的描述十分诡异：

最开始，胡安无法看见他们、听见他们，他们无法交流，可他的心却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他想他们是居住在地下的，没有形体，他只在魔法偶尔的弧光中发现天使们的轮廓。

他们充满善意。在他们的帮助下，胡安修士找到了一些水源，净化后可以饮用；他也找到了一些可以当做食物的树皮分泌物。

胡安修士写道，恢复健康后，他想了各种方法尝试和他的天使们沟通。最终，他做到了。

而格里齐特四世在旁边的批注道：「这不像是简单的通灵。他是怎么做到的？」

旁边有另外的笔迹，似乎离之前那条批注已经过了很久，墨水和顿笔方式都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胡安？」

「还是说，你只是在撒谎，这本书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个单词的词尾轻轻地曳长，无力地垂下，仿佛终末无奈的叹息。

百年前的胡安修士没法给困惑的教皇解答，可他却描述了那些生活在暗域中的生物。

他们有独立的意识，彼此间会交流、传递信息，他们有基本的社会形式……这是一个人类前所未知的文明。

他们一定和我们有相似的智慧，只是他们的存在形式完全不同，人类以物质为形式载体，细胞里燃烧的能量驱动着我们，而他们以纯粹的能量形式存在。

我们以为阳光下的世界很空，他们却以为很满，挤得难以生存。

我们以为大地之下很满，他们却以为很空，他们生活在装满死寂的物质的苦寒之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