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塔纳心中一动,他仿佛嗅到猎物踪迹的猎人。
“你带出来了吗?”
“不,我现在不太敢乱动那儿的东西。”格里高利讪讪道,“那里让人不安,我感到在外面,我们仿佛在被这个世界观察;而在密室里,我感到那位教皇在黑暗中看着我,这本日记,很可能是留给某人的——反正不是我。”
“你还记得是一些吗?写下来,让我看看。”
“我抄了几页。”
亚利塔纳快速翻看着那几页纸,眉头皱了起来,语速飞快地道:“这是一些异教的秘仪文字。我能理解一点。我们得把日记翻译出来。”
“那本游记会有用,格里齐特几乎是逐字批注——也有这种文字出现。它讲的是,一百年多前,一个苦修会的游方修士的故事。为了传播光明的福音,胡安孤身进入了人们忌讳的‘暗域’,光明不到之处……”
“那里的黑暗有如实质,没有火烛可以穿透;那里的树如同活物游动,那里的生灵没有言语,不成人形。”
“啧啧,懂得真不少啊?还有什么,继续说啊,还失忆呢。”格里高利抱着手看他。
亚利塔纳叹了口气,道:“你漫游过大陆,应该听过‘摆渡人’的传说……”
“你和他们有关系?你就是?”格里高利缓缓道,“或者我该先问,那些‘摆渡人’,究竟是什么?是一个组织,还是……一个人?”他十分的警觉。
亚利塔纳没有蒙混过去。他无奈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记忆来自‘摆渡人’,而非我自己。”
“赫克特早就知道?”格里高利酸溜溜道。
“丽塔也知道,还有……”
格里高利龇牙怒道:“闭嘴,我不想知道。”
亚利塔纳从善如流地闭嘴了。但你是第一个我选择告诉的人。不知为何,他的心情简直称得上有些明媚。
“走吧,去看看可怜的安息日。”
*
傍晚
安息日被关在笼子里,他得佝偻身躯,抱膝才能坐着。
但他在狭窄的地下洞穴中长大,这里狭小的空间并没那么让他难受,反倒是太明亮的白日晒得他皮肤着火一般,倍感煎熬。
他身边还有一个奇特的黑色光球,安息日不知道那是什么。
一开始他与它井水不犯河水地坐着。太阳升起来后,到正午他已经感到喉咙冒烟。这时,那个黑色的光球突然移动了,刚好落到了他身上。
他才发现,“毛球”其实并不存在。
他的身躯直接穿过了“毛球”。它好像仅仅只是一个笼子制造的投影。安息日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要用笼子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关起来。
会咬人的狗和要被杀掉的家畜才会被关起来。
但身处黑色毛球之中,他的确感到阴凉许多,便顺其自然地坐着。
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也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他还在奇迹海边玩水,转眼就被关进了奇怪的笼子里。
他发誓,若早知会如此,他宁愿带着一靴子发臭的污泥走到塞伯里,也不会下水洗澡的。
很快,安息日茫然地看着格里高利华丽的辇座被人群抬着路过。他心中羡慕地叹服,格里高利和亚利塔纳,他们似乎到哪里都能呼风唤雨。而他似乎到哪里都只是不安地蜷缩着。
但……他们说过不会放弃他。他也不应该先行放弃。做些自己能做的事,而不必总是等人来救!安息日给自己鼓了鼓气,正像他偶尔幻听到的那个声音一般。
离开溶洞后,安息日却再也没有听见过那声音。格里高利说那有可能是溶洞中一种特殊的幻觉。
安息日看见了一个工人在笼子边上捣鼓着什么。奇怪的是,他的手可以直接随手打开笼子,而里面的毛球却出不去。
为什么?
安息日下意识地想去打开笼子的搭扣,这个笼子看上去也并不结实。
可是突然他剧痛起来,如遭电击。
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再爬起来时,发现毛球的位置又变了。
“是你拉开了我?怎么做到的?又是你帮了我吗?为什么?为什么笼子会限制我,却不会限制那个人类?”安息日喃喃地看着毛球,“为什么?难道我更像你,而不是他们?可我是人类啊……我长的一点也不像球……”
“你到底是什么?”安息日困惑地看着毛球,“你是活的吗?你是什么动物?”
毛球没有任何反应。根本无法交流。
可安息日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种奇特的可能性。
他又老实坐下来。
在溶洞中,当他闭上眼睛开始冥想,当他努力地忘掉世界,而倾听、凝视黑暗之中,他感到那耳边的低语会变得更加清晰。
离开溶洞后,他还没有这么做过,因为外面的世界每时每刻都有各种难以辨认的杂音,阳光之下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喧嚣沸腾。
安息日惊喜地再次听见了那耳畔的低语,仿佛有人从身后轻轻绕过他的肩膀,在他耳畔说话。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在地下溶洞中,安息日经常感到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他心意相通的另一个自我,仿佛他从未随着地下河的水流逝去。仿佛他仍然与他自己同在。
他常常在他耳边低语,在潺潺的水声中,在幽光百合的呼吸声中,鼓励着他勇敢地离开,不要满足于那个悲惨的地下世界。
可这次的话语让人不安。
“不要听了……”
“不要看了……”
安息日不安地喃喃道:“可我孤独地在笼中,我多高兴能听见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