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没有了？”

“是啊，没了。”

“我去你的！你这瞎子，有你这般说书的么？听到要紧处你同我说没了！信不信我砸了你摊子！”

那说书瞎子闻言，咧嘴一笑，抄起醒木和算命家什便往怀里一揣，脚底抹油溜得飞快。顺手将身旁一个三岁的小姑娘往肩上一扛。

小丫头骑在他脖颈上，小手揪着他耳朵，脆声喊道：“瞎子！驾驾驾！跑跑！驾驾驾！”

裴自恕气得面色铁青，胸口一阵发闷，险些背过气去。他拄着竹杖往前一探，怒声道：“我是你师哥！旁人唤我瞎子也便罢了，你也跟着喊！”

小姑娘低头望他，瘪了瘪嘴，拽着瞎子耳朵摇了摇，奶声奶气道：“饿……师哥，饿……”

裴自恕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仅剩的几枚铜板，在掌心掂了掂，面色愈发窘迫。

“我请道长与小妹妹一顿吧。”

一道清朗嗓音自侧旁传来。

裴自恕偏过头，虽瞧不见来人模样，却觉这声音明亮通透，无端便生出几分亲近。他心下微奇，却也不推拒，爽快道：“行啊。我师妹嘴刁，寻常吃食入不了她的眼，便去红叶天千夜醉那家酒楼如何？”

“全听道长安排。”

裴自恕将齐烟乐往肩上一扛，拄着竹杖便往千夜醉方向行去。那少年十分识趣，抢先将他那些算命家什揽在手中，一路随行。

到了千夜醉门前，小厮一见裴自恕，面色便垮了下来，语气里藏不住嫌弃：“怎么又是你？你这穷酸道士几时赚到钱了？”

裴自恕竹杖点地，笑道：“周掩，你少瞧不起人。”

那少年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锭金元宝，双手递上，彬彬有礼道：“我请裴道长。”

裴自恕嬉笑道：“听见没？”

周掩讪讪道：“又给你蹭了一顿。”

裴自恕耸了耸肩，咧嘴笑道：“嘿嘿，人缘好，没办法。”

酒菜尚需候上片刻，伙计先端来几碟甜点。齐烟乐闻见甜香，当即扑到桌前，伸手便抓了一块往嘴里塞。

裴自恕凭声辨位，竹杖轻轻一敲她手背：“少吃糖，小心烂牙。”

齐烟乐朝他做了个鬼脸，手上动作却半点未停。

裴自恕瞧不见她神情，也不在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转而面向那少年，语调平和却透着几分通透：“说吧，找我何事？”

那少年又是深深一揖，恭声道：“晚辈只是想知晓那日后头究竟发生了何事。”

裴自恕挑了挑眉，瞥向正埋头猛吃的齐烟乐，笑道：“你瞧，收了你一锭金元宝，我若再不开口，倒显得我们家这小吃货吃别人的还不知道嘴软。不过话说回来，改天把她扔了吧，再养下去，我连酒钱都赊不起了。”

话音未落，齐烟乐骤然停了手，糕点还攥在掌中，嘴一撇，呜咽声便起，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裴自恕慌忙凑近，哄道：“师哥胡说的！师哥便是把自己扔了，也绝不扔你。好了好了，说故事，说故事……”

齐烟乐哭声渐止，仍抽噎着，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他，满是委屈。

裴自恕无奈摇头，朝少年叹了一声：“她一哭，唯有讲故事才哄得住，惯出来的毛病。”

他将茶盏搁下，指腹缓缓摩挲杯沿，语调渐渐沉了下去，似陷入久远回忆：“那日冷仙尊甩出踏雪剑，剑身没入洪水，剑光映照天际，剑穗迎风飞扬……”

冷灵悬于半空，衣袂翻飞，施展仰天宗御水之术。

磅礴灵力自她周身涌出，与汹涌洪流轰然相撞。洪水愈烈，灵力愈盛，两股力量对峙于苍穹之下，震得天地变色，风云尽碎。

冷灵又将灵力灌入踏雪剑中，剑身光芒暴涨，如一柱擎天之刃，硬生生将万丈浊流逼退数里。昔年她执天一剑，为救南褚帝君，剑指一人。今日她持踏雪剑，镇洪水，救苍生，剑护万民。

浊浪一寸一寸消退，洪水终于平息。

冷灵悬于高空，连番施展术法，身躯已然疲惫至极，面色苍白如霜雪，额角细汗淋漓，几欲支撑不住。

正此时，城中忽有人振臂高呼：“雪月风华箓榜单更新了！齐天门灭梦魔、救万民，已跃居榜首！冷姑娘，乃玄门至尊！”

百姓这时候也渐渐苏醒，推开窗棂，有人忽而怔住，喃喃道：“快看，天上下金雨了。”

话音方落，又有人惊呼：“天梯！天梯现世！有人要飞升成神了！”

天际骤然裂开一道金口，云梯自九天之上延伸而下，巍峨壮观，直贯苍穹。万道金芒倾泻如瀑，落在冷灵身上，将她周身映得煌煌如神祇降世。

冷灵缓缓抬眸，忽而一笑，携天之神眼与太极图，踏上云梯。

一步，一步。

每踏一级，便似走过一年。八百级台阶，八百年光阴，皆付于足下。

她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似赴一场久候之约。

阿九立于地面，仰首遥望，眸中光华与天际交映。裴自恕虽瞧不见，却凭风中灵力流转之势感知她渐行渐远，心头莫名涌起酸涩，又觉欣慰。玄门众人亦抬首凝望，面有艳羡，亦有敬服。

苍梧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仰头望见那道身影拾级而上，正要跪地叩拜，却觉膝下凭空生出一片祥云，将众人稳稳托起，再拜不下去。

冷灵行至高处，忽而驻足，回首俯瞰人间。目光掠过阿九，掠过裴自恕，掠过这座她拼尽灵力护下的城池，莞尔一笑，明眸灿若星河。

天道之下，万生仰望。

仙门第一奇才，终飞身成神。

……

菜已上齐，热气袅袅，香雾氤氲。

裴自恕搁下茶盏，笑道：“我说完了。现下该我问你了，你叫什么？”

少年似仍沉浸于方才那段讲述之中，片刻方回过神来，起身拱手，恭声道：“在下姓聿，名贤礼。”

“聿贤礼，是个好名字。”裴自恕轻轻点头，又道：“你为何想要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你也想修仙？”

他正欲回答，酒楼窗外忽传来一道清脆嗓音：“修什么仙啊！修仙不如种田，我要回河东种田去！”

紧跟着又有男声嚷道：“喂，十三妹！你扛着个锄头乱跑什么呢！”

聿贤礼闻声望去，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街面上那扛锄的姑娘身上，唇角微动，旋即起身，向裴自恕拱手一揖：“道长，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陪您用餐了。”

裴自恕摆了摆手，笑道：“去吧去吧。”顺手将齐烟乐跟前堆成小山的甜点拨开，板起脸道：“吃点饭菜，你看你牙齿！”

齐烟乐撇撇嘴，却也乖乖拈起筷子扒饭。

片刻后，周掩拎着一壶酒踱步过来，往裴自恕对面一坐，自斟一杯推过去：“瞎子，难得有人请客，陪你喝几杯。”

“行啊。”裴自恕正笑着应下，忽而嗅到一缕淡淡寒梅香，极轻极淡，似从远处随风送来，又似隔了很久很久的旧年。他骤然起身，面色微变。

周掩趴在桌上，醉眼朦胧，嘟囔道：“你做什么？吓我一跳。”

“师姐……”裴自恕喃喃，嗓音发涩。

他忽然翻身跃下窗棂，双足落地，虽瞧不见周遭景物，却四下张望，竹杖急切点地，踉跄几步：“师姐，是你吗？师姐……”

后背忽而被人拍了一下。

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漏了几拍，他回首急喊：“师姐！”

“谁是你师姐啊？”

这声音……

裴自恕僵在原地。

是邬潇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