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收起面上的急切，语气恢复惯常的懒散：“你怎么会来这里？”

邬潇泠立于他身前，身姿笔直，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淡：“我有一桩事问你。你当真不可能喜欢上我？”

裴自恕沉默片刻，低声道：“是。这个问题，你已问过许多遍了。”

邬潇泠点了点头，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字一顿道：“这是最后一遍。我来，便是通知你，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从今往后，再无瓜葛，婚约也不作数。”转身离去。

“其实……”裴自恕张了张口。

邬潇泠脚步一顿。

裴自恕低声道：“我不是裴勋，我和他，也一点都不像。”

邬潇泠沉默良久，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侧过眸去，声音忽然扬了起来，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狠狠甩掉：“我管你是谁！反正我都不会再喜欢你了！你把你师妹照顾好吧！跟着你，她都瘦成什么样了！”

裴自恕闻言，下意识仰头朝楼上望去，却忽觉衣角被人轻轻拽了拽。

齐烟乐已溜到他身侧，一手抱着只油汪汪的鸡腿啃得满嘴是光，一手揪着他衣摆，含糊道：“师哥，你又忘了我。”

裴自恕悻悻摸了摸她脑袋，再抬眸，已经感受不到邬潇泠的气息。

只听到旁人嘀咕道：“方才那位便是玄门最年轻的女掌座吧？听闻她兄长曾经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裴勋低头笑笑，拍了拍烟乐的后脑勺：“走吧，回去，继续吃饭。”他走了几步，似又一次感受到那股寒梅香气，只是再没找寻。

他晓得，师姐来过了，便够了。

冷灵自红叶天一路行来，又至碧落城。

碧落城依旧青翠如昔，街巷幽深，檐角苔痕斑驳。一座旧宅门前，有人正弯腰扫着阶前落叶，扫帚拖过青石，沙沙作响。

冷灵目光落在那人满头霜雪般的白发上，心下一怔，险些将其认作齐应恒。

对方听得足音，缓缓转过身来，浑浊双目微微睁大：“冷仙尊？”

竟是齐安。

冷灵唇角微扬，温声道：“你怎会在此处？”

齐安抓了抓白发，垂下眼，面有愧色：“当年我以怨报德，对仙尊动了手，仙尊离去后，我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安稳。后来又听说了应恒掌座之事，心中更觉歉疚难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曾对我说，若再干一件坏事，便将这一头白发削得一根不剩，再罚我去碧落城扫十年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我舍不得削了，但我甘愿留在碧落城扫地。”齐安抬眸望她，苦涩一笑，“还别说，自打在这儿扫了几年，倒真能安安稳稳睡着了。”

冷灵笑着颔首：“那倒是挺好。”转身欲行，步子方迈，周身忽而一凛，如有寒意穿骨而过。

脑海中浮现一幕旧景。

原来冷欺雪降生之日便被断了寿元，家人弃之如敝履。后是齐应恒将她捡回，冷灵以一缕魂魄寄于其身，方叫她勉力撑至十九岁。十九岁魂散，冷灵被齐应恒唤醒，从昼阴庭馆出来。

冷灵幽幽叹了一声，身影一闪，已至陌路崖。

她缓步走向崖畔，垂眸俯瞰崖下石峰林立，风自谷中卷起，吹得衣袂猎猎。

阿九，你在何处呢。

她又去了天一殿。

殿中她那尊塑像被拂拭得一尘不染，香烛长明，供奉周全。反观裴勋那尊，香灰冷落，案上蒙了薄尘。

冷灵静静看了片刻，未发一言，转身步出殿门。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长街，绕过旧巷，不知不觉行至一条河畔。河岸柳丝如烟，各色野花缀满堤岸，又是一年春暖时节。

冷灵立于水边，望着粼粼波光出神，忽听身后传来稚嫩童声：“好漂亮的花环！哥哥，可以送我吗？”

“自己编。”少年嗓音含笑，语气慵懒，“这是我给河边那位姑娘编的。”

冷灵倏然回首。

便见他一身玄黑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手中托着一只野花编成的环，正朝她一步步走来，眉眼间依稀仍是少年模样。

冷灵站在原地，等他将花环替自己戴上。

他却在她面前停住，将花环举到她眼前，笑意微敛，低声道：“三年啊，姐姐。差些熬死我。”

冷灵被他的语气逗得弯了唇角。

又听他道：“姐姐，做神的滋味如何？”

“挺闲的。”

阿九噗的一声笑出来。

冷灵却很严肃道：“因凡人求什么，便去帮什么，未必是好事。许多事，一旦插手，便改了对方命数。这是一桩极慎重的事，不能乱来。”

阿九收起笑，认真点了点头，随即垂下眸，似有什么话藏了许久，终于启唇：“姐姐，我得同你坦白一件事。段玹的魂魄，被九龙骨节鞭抽散之后，我并未能将其聚回。他当真……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玉青萝接管了段家与玉家，她说，要替段玹积德，好让他仅存的那一魂一魄，来世能投个好胎。”

冷灵沉默片刻，轻轻颔首：“世间难得两全法。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便好。”

她忽而又想起什么，偏头望他，目光带了几分探究：“对了，之前你说，要让我学一桩日夜难忘之事，还说我从未经历过。究竟是什么？”

阿九一怔，咳了一声，目光飘向别处，不敢与她对视。

冷灵挑眉，语调微扬：“我倒十分好奇，我没经历过的事，你倒经历过了？”

阿九又咳了一声，耳根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声音低下去：“姐姐，那个……梦里经历过，算吗？”

冷灵微怔，旋即蹙眉：“那你怎敢说让我日夜难忘？”

阿九垂眸，嘴角却藏不住笑意：“不如今夜试试？就是不知你们做神的，能不能做这种事。”

冷灵疑惑：“到底什么事？”

“姐姐。”阿九凑近她耳畔，低声说了一句。

冷灵听罢，整个人僵在原地，薄红自耳尖蔓延而下，一路染透脖颈。她张了张口，竟寻不出话来。

阿九望着她这副模样，低低笑出声来：“姐姐，做神仙也会害羞？”

冷灵咬牙：“你讨打。”

她扬起手，却在将要触及那张面庞时顿住，指尖悬了片刻，终是缓缓落下，极轻极柔地抚上他面颊。

“我看了神仙守则。”冷灵弯了弯唇角，语调悠然，“上头没写不准与谁相好，更没提不许同鬼相恋。便当真有这条规矩，我也懒得理会。都位列仙班了，还处处受缚，谁还肯苦修千年去飞升？做神仙图的便是自在逍遥。所以我啊……”

她微微仰首，目中映着漫天晚霞：“我要乱云飞渡仍闲悠，八荒四海任我行。”

阿九笑得眉眼弯弯，伸手牵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温凉相抵。

夕阳坠入水面，碎金满河，粼粼跃动。两道身影并肩沿着河堤缓行，衣袂相触，步调相合。

阿九忽而用指尖在她掌心挠了挠，侧首问道：“姐姐，你还没去过酆都吧？不如……去我那儿住些时日如何？”

冷灵笑着应了：“好啊。”

阿九笑意更深，忽而驻足，转过身来，将她揽入怀中。手臂收紧，下颌抵在她发顶，像是要将这三年的分离尽数补回来。

冷灵亦抬手环住他腰际，踮起脚尖，在他耳侧轻轻落下一吻，温软如晚风拂过柳梢。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