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灵悬于苍穹之巅,天际云岚翻卷,映得她衣袂如霜似雪。
若枫已感知到梦城被毁,那双早已失明的眼中缓缓渗出一行血泪,顺着苍白面颊蜿蜒而下。她声音发颤,满是错愕与不可置信:“你……你竟当真破了我的梦城……”
“早该毁了。”冷灵语音清冽,尾音却蕴一缕极淡的怅然。她看着若枫,目光温和得近乎悲悯,“现在……该轮到你了。”
话音甫落,掌心灵力骤凝。一道白虹自她指间破空而出,迅疾如电,径直洞穿若枫胸口。
若枫身形僵于半空,四肢百骸气力尽失。她低头望去,胸口处光焰自伤口蔓延开来,周身渐渐散出猩红雾霭,浓烈妖冶,自她躯体深处一缕一缕逸出,似魂魄正被从骨肉中抽离。
“不——”她到底不甘,灰飞烟灭前一瞬,那张残容上浮起一抹癫狂笑意,双唇翕动,嘶声诅咒:“我要苍梧城子民,全给我陪葬!”
冷灵闻言秀眉微蹙,抬手轻挥。掌风过处,红雾溃散消弭,天地间再无痕迹,连那一缕残存的怨气也归于虚无。中州大陆,也再无千年梦魔。
天光熹微,东方泛起鱼肚白。
阿九悬于剑后,见若枫消散,紧绷许久的肩头微微松下。他垂眸望向地面,血迹斑驳间碎石狼藉,太极图仍在半空疾旋,将残物逐一吞入,低沉嗡鸣不绝于耳。
“姐姐,”阿九眉峰微蹙,转向冷灵道:“我下去看看他们。”
“好。”冷灵颔首,目送他跃下云端。
阿九纵身而落,衣摆被气流托起翻卷。尚未落地,余光忽瞥见一道青衣白裳的身影自侧方掠来,抢先一步落在裴勋身前。
他认出了那人。
十余年前,西北盲哑村中,他曾远远望见过此人。
听说这人还治好了村子里一个小孩的哑症。
正是齐应恒。
想来他早已察觉红叶天有异动,提早候在梦城之外,城破一瞬便飞身赶至。有他在,裴自恕应当不会有事了吧。
阿九悬停半空,遥遥望了一眼地面那道银蓝身影,视线在那双已然阖上的凤眸上停顿片刻。那双眼再无神光流转,神识已灭,魂魄无归。
他心下清楚,裴勋再回不来了,目中掠过一丝怅惘,喉间微涩,终是无声转身,朝太极图飞去。
冷灵那边,若枫那句诅咒余音未散,仍在耳畔盘旋。她并未松懈,目光越过残垣碎壁,将满目疮痍的战场逐一扫过,很快便锁定了周圮的身影。
他被天眼神力撑得几近癫狂,双掌胡乱劈出金光,打得碎石横飞,所过之处焦痕遍布,烟硝四起。
照他这么打下去,周围人还能活吗。冷灵眉心微沉,纵身掠下,五指一扬,灵力化作一面无形屏障,将周圮掌心轰出的金芒尽数截下。
金光撞上屏障,炸作漫天碎屑,纷纷扬扬坠落如金雨。
她迅速掐诀,灵力自指尖涌出,结成一张密实光网,将周圮周身牢牢缚住。
周圮被困于光网之中,兀自挣扎扭动,声嘶力竭道:“放开我!我有天眼在身!你奈何不了我!”
他原以为吞下天眼便可与冷灵抗衡,谁知竟被这般轻易制住。惊惧与不甘交织于面,双目赤红如兽,拼命催动体内神力冲撞光网,那网却纹丝不动,愈挣愈紧。
“很好奇吧。”冷灵负手而立,淡淡望着他,“为何你得了天眼,仍这般轻易便被我擒下?”
周圮双手撕扯光网,徒劳无功,恨恨地瞪着她。
冷灵不为所动,淡声道:“天眼乃天上神物,岂是你强行吞下便能随意驱使。唯有受其认可之人,方可真正驾驭其力。你杀孽深重,天理难容,它怎会认你为主。”
言罢,她指尖灵光吞吐,踏雪剑应声竖立半空,剑尖朝下,剑意凛冽,蓄势待发。
周圮见剑光迫近,面如死灰,恐惧攫住他咽喉,他忽而急切高喊:“我做这一切也是为了玄门啊!我也是被逼的!小的时候,每当我跪在祠堂里,祖先的声音便出现在我耳边,他们要我灭裴家,夺天眼,桩桩件件皆由他们所命!谁又曾可怜过我?”
冷灵眼眸微眯,目光沉沉落在他面上。
这一瞬,她还真的看见了他所说的那些。
幼年周圮跪于祠堂青石地上,膝骨硌得青紫,周遭幽灵般的低语环绕不散,将他小小身影吞没其中。那些声音如藤蔓缠绕,日日夜夜,从未止歇。
他所言句句属实。
冷灵还看见了另一幕。
周迟与周家决裂那日,少年周圮跌跌撞撞追出府门,跪在长街上拽住兄长衣角,哭得涕泗横流,哀求大哥不要走。周迟拂袖而去,始终未曾回头。周圮望着空了的掌心,眼中那点微光也随之黯灭。
“你确实可怜。”冷灵轻叹一声:“可你手上沾的血太多了……留你不得。”
“不!”周圮双膝砸地,跪坐于碎石之间,声嗓凄厉:“冷仙尊!我替你杀了裴勋!我替你报了仇!你放我一马如何?求你放我一马!我一定洗心革面,再不造杀孽!”
裴勋二字入耳,冷灵指尖微顿。她垂下眼睫,余光落向地面那道银蓝身影,心头忽然像被针刺了一下,只是很快那点痛感便消失。
“他早死了。”冷灵收回目光,声线平稳,听不出起伏,“死了五百年,何须你来替我报仇。”
不必谁替她动手,甚至不必她自己。
五百年光阴足以将一切仇恨泯灭。
她指尖轻弹,踏雪剑破空而出。
周圮瞳孔骤张,尚未来得及张口,剑身已贯胸而过。灵力自伤口处轰然炸开,将他周身经脉尽数摧毁。他张口欲喊,声却未出,身躯便在白光中渐渐崩解,化作漫天黑雾四散飘溢。
黑雾散尽,唯有一只金瞳悬于半空,瞳仁圆润,光华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