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瞳似有灵性，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满是恼怒，仿佛被人强塞入腹中之事令祂颇为不忿。祂转了几转，目光忽而停住，落在眼前那道素白身影上。瞳仁骤然一亮，恼怒顿消，换作欢喜。

冷灵望着祂，唇角缓缓扬起，朝祂伸出手去。

金瞳愈发明亮，光华跳动间竟似有了步伐。祂朝她一步一步靠近，每行一步，便洒下金色流光。流光如细雨纷落，轻盈无声，将满地疮痍映得温暖柔和。

阿九也在这时收了太极图，灵诀一松，图卷倏然收拢。被卷入其中的玄门中人纷纷跌落而出，有人伏地呕血，有人抱臂呻吟，狼狈之态各有不同。

只是人群中，却不见贺寒野的身影。

沈远尘按住伤处，步履蹒跚行至阿九身前，拱手道：“多谢鬼王出手相助。”

阿九垂眸瞥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夏侯清随后亦走上前来，说了句同样的话，其他玄门中人也都效仿，谢声此起彼伏，凑到跟前。

阿九听得耳根发麻，身形一闪掠至冷灵身侧，低声道：“姐姐，你看什么呢？”

冷灵侧首望他，道：“方才若枫最后那道诅咒，你听见了吧？”

“嗯。”阿九点头，“姐姐，你觉得……”

话未说完，哗啦啦的水流如万马奔腾，裹挟着雷霆之势汹涌撞来。

同一时间，一阵哭声传来。

冷灵与阿九同时循声望去。

齐应恒蹲于裴自恕身前，望着眼前满面泪痕的姑娘，温声道：“潇泠，我是阿恕的师父。好孩子，莫怕，我不会让阿恕有事。”

他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将双掌覆上裴自恕胸口。

掌下那具躯体冰凉透骨，伤口处犹有残余灵力逸散如烟。齐应恒闭目凝神，将毕生修为尽数催动。灵流自双掌倾泻而出，灌入裴自恕周身经脉。

光华自掌心透出，由淡转盛，可那光每亮一分，他自身便衰一分。

青丝根根转白，面皮上皱纹横生，原本清俊的面容以肉眼可见之速枯败下去。数十载光阴似被人一把抽尽，只余一副嶙峋骨架撑着那袭青衫。

齐应恒未停手，一直将最后一缕灵力也送入裴自恕体内，才停了下来。

以命换命。

邬潇泠跌坐在侧，泪珠成串滚落，伸手想去拉他衣袖，却又不敢触碰，只捂住口，泣不成声。

灵流渐止，光华收敛。齐应恒缓缓倾身，以额相抵，抵住裴自恕前额。

裴自恕眼睫微颤，缓缓睁眼。入目是一张陌生而苍老的面孔，唯有那双眼睛仍含着旧日温度。他怔了一瞬，方认出那人。

齐应恒伸手抚上他冰凉面颊，指尖微微发颤：“阿恕……”

“师父……”裴自恕嗓音沙哑，神色茫然：“师父您怎么了？”

齐应恒抬手替他拭去眼角血渍，低声道：“阿恕，你听我说。这是我们齐家欠你们裴家的。你不用难过。师父不需要你光大齐天门，你也无需再振兴河东裴氏。师父只有一桩心愿，望你日后照顾好烟乐，愿你与她能快乐度过余生。”

“师父……”裴自恕双臂紧揽齐应恒干瘪的身躯，瞳中血色与泪光交织，喉间哽得几近窒息，“不……师父，你不要死！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师父，你別死！”

齐应恒缓缓垂首，再无应答。

裴自恕哭声戛止，满头华发散落，魂魄仿佛被抽离了。他从前总以为师父最疼师姐，可到头来，师父却将一条命尽数留给了自己。

裴自恕想到裴勋，想到师父，想到引魂煞，想到邬泽，想到逐星姐与贺寒野，想到在这场浩劫中死去的许多人……

那些面孔一一掠过脑海，每一张都带着血与痛。那双凤眸竟淌下血泪，再也见不得天光。

冷灵见状，心口钝痛，目光掠过齐应恒的枯骸，又落在裴自恕身上。前世今生，她的两个师弟皆失了双目，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弄人。

她扬声唤他：“阿恕。”

“师姐？师姐你在哪里？”裴自恕已瞧不见任何事物，只凭耳辨声，嗓音嘶哑破碎，“师姐，师父死了……我们没有师父了……”

“阿恕，你听见师父说的了吗？你要照顾好小师妹。”冷灵拂去面上泪痕，转身望去。

天际浑黄一片，洪水裹挟泥石奔涌而来，声势浩大，似要将整座苍梧城吞没于浊流之中。

这便是若枫临终那道诅咒。

她必须止住洪水。

阿九看出她要做什么，忽然攥紧她的手，十指收拢，力道大得像要将她嵌入骨血：“姐姐……不要……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冷灵回身，双手捧住他面颊，仰首在他冰凉唇上落下一吻，浅而郑重，如落一枚封印。

她凝视着阿九的眼，轻声道：“你忘了我是谁么？这点洪水奈何不了我。我不是苍凤和玉梧桐，定不会让梧州城的百姓葬身浊流之中。”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温柔而笃定。

“我也一定会再来见你。不会让你再等我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