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是许久不见。程筝听见这话时,冷不防再想起这人托李施南递给她的话——
“这种不诚信的行为使他很是感到可恨”。
不免对他这样一副好皮好脸的模样特为地觉到恶寒。她实在不觉得这人在向她放下这种话之后是还能够这样露出微笑的,毕竟先前她的不告而别也是货真价实的,方秋水恐怕是要恨急了,是绝没有面上这样好脾性的。
此人倒是憋得住气。
连连奔波多日,她手间也还牵着疲劳的玉玲,半大孩子瘦扁的脸孔上挂住一双石子儿大的眼睛,正扬着眼皮上下打量着公馆里的一切,顶好奇似的。
发了一会子寂,气氛显得有些肃杀起来,周怀鹤便从善如流承下了这话:
“是在外许久了,竟未料到二哥已经替了爸爸的班,”眼梢扫过跪在地毯上几人,“教训起下人来了。”
语罢,先一步推搡玉玲的肩背,使唤杨妈将人带上楼沐浴换衣,再备些汤饭来。
“倒是不敢说替了谁,只是五爷近来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家中也仅剩我一人能帮衬着拿拿主意。”方秋水道。
楼梯似乎更新过,换了另外样式的丝毛混纺地毯,却是暗色,说是不显脏,然而着实沉闷非常。杨妈双手捏着何玉玲,引上楼去放热水,一面走一面掉过头从楼梯向下瞧。
另外的下人将门闭上,封闭空间内愈显冷清。程筝侧过眼光去瞧芸芸,芸芸耷眉煞脸,只管将头向下低到绝不能再低,不愿意她来看这场出丑的戏。
方秋水也觉察到她对芸芸的注意,便从沙发上起身,绕到靠背前来。
“哦,今日凌晨周怀良报文中写你们二人一道回津,我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心中正焦灼着,这几人还大手大脚碰坏了我搁在天然几上头的怀表,我这才问责。”
说着,展示他攥在手心里的怀表,玻璃盖确是碎了,缺着的半角露出一半相片纸来,将将能看清是个穿旗袍的瘦挑女人。
他向下垂眼瞧着自己怀表中的相片,还欲说道些什么,周太太风风火火回来了。
“咦,你们到得比怀良说得要早,害我没撞见。”周太太刚从外头搓完几盘麻将回来,许是赢了钱,满面红光,匆匆摘下她的纱网帽子,踢踏着鞋跟过来扯下程筝的臂膊,叫她转了个身。
“怎地糗成这个样子?快去揩脸梳头,我瞧你瘦了整一圈!”周太太连连啧声。
周怀鹤较之更差。瞧见他伤病在身,周太太摇头评下话:“站在这里像门神。”
“秋水你也别要现在同他们拉扯,有天大的事也吃过饭之后再聊。”周太太佯装轻松,别过脸来抬手扫一扫程筝的肩膀。
虽是有意地并不看向方秋水,然而话头却递向了他:“崇文要晚些回来,届时同你父亲打个招呼。”
当日摔碎了方秋水怀表的几人并未受罚,周太太说了几句囫囵话替芸芸几人求了情,方秋水不再好置喙,一笑置之,将表中一寸大小的相片取出,坏掉的表便随手扔掉了,面上虽并看不出他真的在意,然而气氛急速地冷下去,显出他心情坏得不行,几个胆战心惊许久的下人仍是不敢将心吃回肚里。
提心吊胆一整夜,周峥是夜十一点钟回到公馆,拄着拐杖。他的腿脚已然不好,谁也不敢猜测是烟吃了太多,说了要招五爷打,可如今他上楼都需要人馋扶。
程筝当晚听见些絮聒声音,她睁开眼,心并不安定。虽说是回了租界里来,倒是没那样容易死在日本人手里,命是保住了,然而她当初是在嫁给周峥的前一夜偷逃出去的,如今不明不白再回来,周峥能放她一马么?
难说。再者她为了叫周怀鹤同她一道回来,还应下了这人的示好。当时只顾着眼下燃眉之急,并没有太仔细斟酌过,自己究竟是有那门子意思么?
她左右睡不着,但刚回周家的第一夜也并不敢做些小动作,顶开半扇窗户,吹着夜风闷头睡下了。
这一觉直睡到隔日晌午,程筝洗漱完下楼,周太太正在楼下通电话,零星听见几句,是打给《新天津报》的杨主编。
程筝心间揣着事要同周太太商议,便特为地候在一旁,随手捻了盘子里两粒黄樱桃咬进嘴里,皱住了脸。说得好听是口齿生津,说难听些便是酸得倒牙,倒是将她的神经刺激清醒了。
好容易等太太打完电话,程筝想询问先前自己的婚事后续如何处理,未及开口,周太太便止住她的话头:“怀良很早便递了信给我,说你这趟再回天津来,未免难堪,若你实在觉得嫁进来是委屈了你,该早早同我说。怀良央我为你找份差事做,自己足够养活自己,等存到了钱再搬出去也不迟。”
竟未料到周怀良替她推敲得这样周全,那个人分明从未向她说过这回事,程筝不免怔忡一刻,随后方才应声:“良少爷是个顶好的人,我的事属实是让你们费心了,当初也怪我任性,给大家添这样多的麻烦。”
周太太扯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头渥了一渥,“你也是苦命。东北沦陷,你想回家也回不去了,家中父母还好么?”
程筝忽然失语,低下的睫毛抖动几番,道:“因病故去了。”
这话作了假,程老汉并非她的父亲,而且媳妇殁后此人便不知去向了,程筝重新回忆,记起去灵官庙为他媳妇收尸那天,屯子里的人说程老汉疯了,要到天津来找当时那个修灵官庙的假神仙。
他离开时铁路还未被炸,情况也不若现在这样糟,他倒真有可能早早离开了沈阳到天津来。
程筝暗暗心道,真是误打误撞……难不成之后还要再见?
当真以为她家中父母双双故去了,周太太更是觉到悲哀,轻轻地一拍她的手,叫她暂时先在公馆安置下。
“周五爷允了么?”程筝问道。
周太太眼光向二楼棋牌室飞了一飞,慢慢放开了她的手:“崇文吃大烟吃得凶,新近身体一日较一日坏,连床榻都不敢下,昨日如不是接了通电话,怕是足一月不出门去了,倒也不必听他的意见。”
说完又说道:“一早便叫怀鹤去棋牌室同他一道下棋,倒是不知什么心思,搅得我今日连麻将也搓不得,单只能够在这里嗑瓜子,幸好你还出来陪我解闷。等他们出来了你再问一问怀鹤,估摸着是要问你二人先前在巡捕房闹的那回事。”
鼓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
底下人正咔哒咔哒嗑着糖瓜子,楼上棋牌室倒是静得出奇。
几大块方砖铺地,蓝粉的墙,两盏磁罩玻璃落地灯,正泛着濛濛的光,烘着棋台上父子二人的脸,其一塌皮烂骨地吸烟,另一方端正坐着,弱弱咽住了咳嗽。
见他执几颗黑子便要举拳抵在唇边咳嗽,周峥也万万没有要停了吸烟的念头。他靠在红木椅里,身体微微后仰,眼睛盯着香榧木制的棋盘。
不久,白眼弥漫的屋内响起一道粗噶的嗓音:“不消谈你们之前闹到警察署那里的事,她半夜逃出周公馆,千方百计去沈阳寻你,是因着什么?”
下午一两点钟的光景,入秋后少见艳阳天,只剩一种灰扑扑的光隔着彩窗透进来,房间里像隔着一层旧黄纱,垂在烟枪飘起的烟雾上,压沉了,拂至周怀鹤面上。
“程小姐并非有意投奔到我这么个废物身侧,不过是她家在沈阳,父亲也知道,她临近嫁人前一夜感到害怕,想回家罢了。”实在有些忍不住咳嗽,周怀鹤一双青湿眉毛皱起,停住少时偏开头咳嗽,胸腔震得他发痛,子弹的伤口还未好全,周峥并非看不出来,在他面前抽烟仿佛是有意使他难受。
有关程筝的事,周怀鹤并无意向他坦白。倒不是他不愿意认,只是若这时候承认,便是认下了在程筝还是准六姨太的时候他们便有勾结,总归气人。而如今老爷子寿数无多,瞧着两只眼睛都要塌陷下去,眼睫毛已经全掉光了,像两排干枯的树根盘虬在他眼睛上下,竭力吸干所有水分,周怀鹤便更无意讨他的嫌了。
好歹是养过自己的父亲,瞧起来左右不过这几月便要一命呜呼,也不犯着招骂。
周峥斜签在沙发椅上,歪着倒着,吐了一口烟,一径吹到周怀鹤脸孔上来。周五爷眨着一双烂眼睛,也不知看得清看不清,问:“仅仅如此?”
周怀鹤低眼静静落下子,答:“仅仅如此。”
一方一方的浓烟裹着太阳光,棋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墨的潮气和浓烟味,烟雾一阵一阵漫散到周怀鹤的面上,再被他的几声咳嗽搅散。
周峥忘记继续下棋,又或许他早就没什么脑筋能够放在棋局上,不过是寻了个质问的由头来问责,然而问着问着,眯缝起眼睛瞧着周怀鹤那张与五姨太颇为相似的脸孔,便不由得旧事重提:“我有没有说过你与你母亲长得颇像。”
他不落子,周怀鹤也停住了手,节突出的指节反复摩挲着棋子的圆肚,略沉了一沉,仿佛觉到是机会,温温地一笑:“还住香港时母亲倒是这样说我长相似她年轻时候,小时候应该还要像一些,现在没那么像了。”
周峥一只手捅进另一只手的袖子里,吞着烟,听见这个小儿子继续道:“那时候她还会常常提起你,同我讲你们先前关系顶好,不知为何最后闹得难堪。”
“她后悔过么?”
静一瞬,周怀鹤扯开唇角答:“也许罢。人早死了,我没法子代替她回答。”
说半点感情都无是骗人了,若是当时周峥同五姨太没多少情分,也不至于结亲,只是到底没那么重要罢了。然而周怀鹤猜想旧事重提是有用的,尤其在人之将死的时刻,哪里会不怀念曾经,到底也是美好过的。
仿佛是呼吸得急促了,烟呛进鼻腔里,周峥搁下烟枪猛地咳起来,烂眼睛里掉出两滴泪,他说道:“你不必在我面前撒谎,我知道你母亲恨透我,你倒是刻意在这里说好听的,是为着给那个姓程的丫头安排后路?”
闻此言,周怀鹤拧了拧扳得略显酸疼的肩膀,说道:“听闻提出冲喜的何师父已经不见影子了,周太太说最后一回看见他是在教会医院里,他去看望程筝,之后便关掉了天富商场的相室。”
周怀鹤缓缓旋弄青绸长袍的钮子,道:“听说是回了青潭山,到底也无人知晓。有人说何师父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眼见事情不成便匆匆逃走了,我觉着您也是遭那骗子给诓了。”
几年前何师父踏进周怀良公馆的门,说他将遇良人,然而如今国难危急,周怀良的军队却节节败退,倒也不知这良人良在哪里。这事不消周怀鹤继续点明,周峥倒也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