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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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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玲。

不知多久不再听到这个姓名,使用回香炉第二次穿来已有一年有余,以至于程筝对玉玲师父的印象已然快要趋于模糊。

从何玉玲开口报了姓名后的很长时间,程筝始终是一副眼也不眨的模样,矗在汽车后座怔怔出神,不时皱着眉,脑海中已然思绪万千。

实在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譬如玉玲师父怎地会在这样小的年纪出现在这里,譬如这个人是怎样活到一百年后的,譬如……许许多多的事情在程筝的脑子里断断续续有了连接,完全地充塞着她的脑筋,使她感到头脑酸胀。

“呜……”

躺在她膝上的小孩子慢慢地哭没了声音,只剩几声偶尔冒出的抽噎,这一道低低的声音唤回了程筝的注意力。

程筝慢慢垂下眼皮向下望她,想这玉玲现今恐怕也是不知一事,倒是问也没法子问了。她摸着何玉玲的有些乱杂的辫子,谨慎地将视线转向了车窗外,事变之后,大街上满目不见同胞,日本人开始在各个街道里部署军队,巡捕房门上贴着封条,已然是一派人人自危的景象。

连同开车载她来这里的汽车夫也是小山的人,名义上是帮助,实则不过是受其监视,仿佛生怕他们凭空插了翅膀从沈阳飞走。

程筝默然沉吟,攥着玉玲的辫子暗暗埋下打算。

何常下葬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徐林听闻这件事时沉默了许久,几人合力将何常入棺下葬,同他那在铁路旁被炸死的媳妇葬在了一处去,夫妻二人的忌日竟相隔不足一月。

二人的遗孤何玉玲便由程筝带回了钢铁厂,同她睡一张床。时值周怀鹤中弹后数月,他渐渐能够下床,坐在桌前点灯提笔给王发写去一些信笺,然而一封都没能够寄出去,全遭日本人截下,整个的沈阳仿佛是一个硕大的箱笼,将无数的人囚了进去不得逃脱。

不久之后,程筝在值班时寻到徐林,将人拉到冶铁室说上几句私密话。

“我计划着礼拜三带着鹤少爷与玉玲离开沈阳。”程筝低低地向他道,“打听来的消息说良少爷礼拜三的半夜要跟军队一齐暂撤去锦州。前几日外出,发现车子一路循着农田的水渠,能到市里,届时需要徐厂务您帮衬着拖拉一下那些日本兵,我们从后窗翻出去,围墙西南角有狗洞可以钻。”

“何常的闺女今后便跟着你们么?周家会愿意收下这乡丫头?”徐林忧心道。

程筝道:“少说这话,我不也是乡丫头么?有什么出身上的区别呢?”

“那便再好不过!”徐林念念有词,忙将手中的汗巾拧了几拧。

二人也不可在冶铁室逗留太久,怕惹人猜疑,临走前程筝顿住脚,回头向他道:“等到我回去天津,准会给大家想办法摆脱,徐厂务,你们稍等我。”

徐林笑了一笑,点头,摆了一摆手,让她快走。

这事便如此定下。

礼拜三的夜晚,石库门房子外寂静非常,仅剩断断续续几道人声,日本兵拉上了洋铁阑干门,轮子呼啦啦响,共有三人值夜守住程筝等人,不得夜间外出。

漆成靛蓝色的铁门后闪出拄拐的一人,徐林中弹的腿尚且无力,拖拉着向阑干门走去,臂膊上挂有一壶酒酿。他先是迟迟向周怀鹤与程筝的住处投来一眼,随后仿佛下定决心般蹭去守门兵所在的地方。

徐林并不会讲日本话,只能够双手比划来去同几人攀谈,拎着从铺子上打来的酒水,招呼几人去路灯下的方桌小酌,几人吃酒,他守在一旁点头哈腰,心中虽是恨的,却也不得不在心中憋好。

房屋内,靠近周怀鹤板床的位置便是后窗,其上垂着绿竹帘子,横的刀子一般将月色切割成一格一格地丢在地面上。

程筝以左耳贴门,倒是也听不见什么,屋内几人收拾出三两个匣子来,何玉玲因着短缺营养的缘故,身材矮小,坐在床榻上两脚不落地,正抱着行李。

程筝从门口撤开,眼睛向墙面上挂着的时钟投去,凭气音说道:“我想徐林这个时间已经去了,玉玲,你先从窗户翻出去。”

何玉玲点头,匣子由程筝拎着,小孩攀上周怀鹤的床榻,动作间迟疑着向床角那人瞥去一眼,只见这位病秧子静静将胳膊搭在桌沿上一动也不肯动。

油灯是灭的,床角的暗色将他整个人吃进去,衣领下,纱布从他的左肩斜跨至腰腹,整个人精瘦润白,并着腿工整地端坐着,并不跟着他们动作,连眼珠都未曾转动。

程筝催叫他的姓名:“周怀鹤?”

他并不应答,程筝将玉玲送出窗,天上月色澄澈,云层盖着月亮光忽明忽暗,滑过她的面颊,程筝回转身子面向床角的他:“我一切都为你想好了,我们顺着水渠走不过一两个时辰便能进市里找你大哥,在这样严重的情况下你还要同我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挂钟的针滴滴答答在走,程筝同他一齐默然,好容易从他的尊口中等到自己的名字。

“程筝。”周怀鹤的声口端得轻,静静地发声,“你不会觉得是我拖累着你么?”

程筝告诉他:“我从未有过这种表达。”

周怀鹤道:“我现在无异于一个废物,你希望我回去天津做到什么?”

连日不肯发声讲话,再开口时嗓音沙哑,一粒一粒沙子般从他的唇齿中沥出来。

王发很早寄信给他,信中便讲明了程筝从周家出逃的事,她从警察署出来是承了方秋水的帮扶,二人之间不无勾连。而被困东北这些日子,周怀鹤认为自己并未有何建树,碰了一鼻子灰,招惹了小山,随即灰溜溜地逃回家继续当他毫不起眼的幺儿么?

周家的产业如今怕是也要落进方秋水的五指之中,他还有争夺的余地么?两相对照起来,周怀鹤啊,你简直一败涂地,你能给身边人什么呢?

无数的思绪涌入脑海,周怀鹤慢慢抓紧了手指,白森森的牙齿几乎是要咬出血来了。

从小到大周怀鹤都明白自己并非最优秀的。比磊落他不若周怀良,比狡诈狠毒不如方秋水,这些年来,企图与周家结亲的大户人家不在少数,可许多人的帖子都递去了周怀良甚至于方秋水手里,众人匆匆回避他,每每提及周家的少爷,周怀鹤总是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位,任谁也不愿意跟一个早死的少爷结亲,怕早早守了活寡,周峥头几年三番四次为他物色过,然而大多是盼他早亡好分得一大笔款子的人。

他是毫无建树的一个人,三个儿子中最差劲的那一个,程筝若有慧眼,何以置于选中他。

何至于用尽心机做这些事情哄他骗他,明明就不值得。

周遭的一切都封了音,周怀鹤有些难以自已地想到许多,背后的绿竹帘子一下一下刮在他的背脊上,他挪不动脚。不免想到从香港到天津去的时候,浑身灰扑扑的,穿的长褂打着补丁,到周公馆第一日便被杨妈扔掉。

其实,如果那日在船上真的溺死,也好过如今总叫人看了他的无数的短处。

为何总是半死不活?到底也没真的死掉。

“咳、咳咳!”他突然扶着桌子咳嗽起来,喉咙一阵发痒,站立在一边的程筝伸手去扶他,周怀鹤却十足难堪地避开,将头拧向另一边面对着脱皮的墙。

程筝的手凝滞在半空,周怀鹤便希望她不要再碰自己了,甚至于以自贬来驱逐她:“程小姐还是当心些,我这咳嗽不定是什么治不好的传染病,你既然已经想要同周怀良一齐离——”

话音未落,程筝从后面将他的脸一径扳过来,使周怀鹤的话音咽下去半截。

时钟仍旧不停歇地发出咔哒咔哒的齿轮音,窗明几净,蝉翼般的月亮光凌乱地落进来,从程筝玉釉般柔润的旗袍一角,愈发向里滑进她那一双清明干净的双眼里。

那双眼正直视着他。

程筝略显无奈地一笑:“我记得刚认识时鹤少爷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算计,你我二人双双将彼此算进了警察署里去,如今怎地这样不信任自己。”

周怀鹤一双灰败的眼睛紧紧钉住她,搭在桌沿的五指紧紧地合拢,指甲嵌了进去,他的病一直好不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说道:“那你要不要好好信我一回?”

有一瞬不大理解她的意思,周怀鹤立时抬开眼皮,见到眼前人只是轻轻地一笑,那唇角的弧度弯刀般割开他心上一角,他单是静静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轻灵的话音:“信我选择了你,这个选择有它独特的价值。”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好听且有说服力,周怀鹤恐怕此生再没听到过如此有诱惑力的话,然而鹤少爷在被反复欺骗的过程中保持他的敏感,他很快平静地开口反驳:“可你拒绝了我的示爱,你说我病糊涂了,又谈何选择?”

如此,程筝的确无话可说。她颤了一颤她的眼睛,明白事情要分轻重缓急,于是低低地道:“周怀鹤,徐林在外面拖延,我们的时间不很多,如果你一定要用我是否接受你的感情来衡量自己是不是要葬身在沈阳的话,那么好,我答应你。”

程筝松下了她的手,偏头去挑开遮住窗的绿竹帘子,将匣子向窗外递,玉玲一个一个接住,她仿佛是刻意回避开与周怀鹤的对视,慢声慢口地说道:“因为你的死活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行李差不离都送了出去,程筝的目光再循去床角时,周怀鹤已然不在原地,他没有对程筝的话作出太大反应,只是默默蹲身去上锁的抽屉中将钢铁厂的公章取了出来,程筝并不知道他把这种东西放在屋子里,未及开口,周怀鹤将她的肩膀向外推,不愿意她看着他的表情。

“是你说时间不多,先看自己眼前的路。”

程筝从窗户翻出去,站直后目光向里跃:“那你呢?”

无论做什么,周怀鹤总是一副不咸不淡的娴静模样,他胸腔有伤,踩在窗台的一片月光下,竹木片串成的帘子撞在一处噼哩啪啦响,淹没他的声音——

“跟你走便是。”

天菩萨,他想要再信她一回。

玻璃窗大开着,屋内残余一些潮气与灰尘的味道,橡木桌板上煤油灯只剩下一零星的油水,大半都因为那日的吻而撒去,住了一年多的关不紧门的石库门房子,从门缝中忽闪而过一道强光,恍如白昼。

徐林抬着小臂遮住眼,未料到来人是谁,只听得身旁三个日本兵骂骂咧咧抄起了步枪,还未作出反应,一阵枪林弹雨,徐林瞬时抱住脑袋向方桌子下面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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