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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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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眼睛适应这道强光,便只看得长凳边躺下的三个绿衣日本兵的尸体,身中数弹,口吐鲜血。

徐林大气不敢出一声,不知来人又是哪路好汉,一个小小的钢铁厂子怎地如此犯了众人的煞,他的腿还伤着,蹲得难受,见从阑干门外的几辆木炭汽车里下来几个长靴的男人,像是军队的。

几人蹲下来同徐林面面相觑,面色却是慌张的:“今晚军队从沈阳撤走,周少将让我们无论如何要安全地接到人!鹤少爷与程小姐呢?”

徐林简直吓得不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嚎:“你们早不递消息来!他二人已经钻狗洞走了,正要去市里寻良少爷呢!”

正在赶路的三人全然不知厂里发生了这样一场小型的枪战,正急匆匆赶着路,周怀鹤因着负伤的缘故,行走十分吃力,不过行了一半路程便汗涔涔的。何玉玲年纪尚轻,平日也没吃上大鱼大肉,身子骨瘦弱,也累得气喘吁吁,程筝反而成了体力最优者。

装着公章的木头盒子被何玉玲紧紧捧在手里,程筝照顾着周怀鹤的身体情况,见他发着冷汗,不时为他递去水壶。

农田的水渠弯弯绕绕,亮晶晶的仿佛银鱼的鳞片,其上轻飘飘扶着一些苔色。从农户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到终于望见市里第一座洋房和路灯,才不免松下一口气。

市里仍旧驻守着许多的日本兵,即便是夜半,街道两边三不五时也能看见从酒馆里吃完酒出来的日本人,虽说不一定识得她们,然而仍是要小心。

周怀良栖身的公寓并无几人知晓,沈阳沦陷后更是要将自己藏在大街小巷中,公寓楼下停着两辆福特T型汽车。

公寓楼,周怀良房间内,几人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自从收到从钢铁厂传回的电话后,周怀良便迟迟不肯出发,房间里另两人同为被派驻到沈阳维持局面的军队骨干,规劝多次仍不可使他转变心意。

周怀良一手搭在腹前,一手捏着眉尖,双眉紧蹙,平日细心呵护打理的军装遭他坐得皱起,“再等等,他们会来。”周怀良道。

话音甫一落地,屋门被敲响,“砰砰砰”三声,屋内除周怀良外的两人警惕非凡,立时站立起身,右手摸上枪袋,担忧是住处暴露。

周怀良开口问:“是谁?”

“是我,程筝,还有周怀鹤。”屋外声音闷顿传来,周怀良在听见一半时便一径向门口走去,为他们开门。

门口一男一女一少,气喘吁吁地赶来,衣服皆汗湿一半,一眼便看出是走了许久的路。

三人身上裹足了夜半的寒气,因着是从狗洞钻出来的,灰头土脸地便撞上周怀良的目光,见他真还没走,程筝始终提溜在喉咙口的心这才稳稳落下:“还好、还好你还在!”

并无逗留的时间,几人甫一会合,便匆匆下楼钻进了汽车中,程筝、周怀鹤同周怀良同乘一车,将何玉玲交给另外两外持枪的军官也很要安心。

因着能够携带的东西有限,几人出门时仅有一个水壶,恰才路上周怀鹤喝过,然而如今程筝实在口渴,也并无可以挑拣的余地,一面喝水一面向周怀良问询:“我前几日听闻你们要去锦州,我与鹤少爷是再另外乘车从锦州转去天津么?”

她在那里讲话,周怀鹤侧过眼注视她喝水的动作,随即将脑袋歪去一边钉住窗户,然而发现窗户上隐约也是她的投影。

周怀良道:“这辆车会先在锦州将我放下,随后便送你们回天津周家,我已经向母亲发去电报,她会接你们。”

程筝拧上水壶盖子,道:“没有耽误你的事便好,只怕我们这样贸然打扰会给良少爷招惹麻烦。”

“不麻烦。”

说话间,汽车已然离开沈阳,听说日本要强行恢复此城改回“奉天市”,怕是很快便家不家国不国了。

锦州并不算远,同乘的时间兴许不长,周怀良闭目少时,突然觉到是否应该再说几句话,好过白白消磨掉这样的时间,等到他到了锦州,尚且不知是什么安排,何时能再回到天津的家。

于是他慢慢睁开眼,一眼望向后视镜,与他这个弟弟的安静缄默的视线撞了一瞬,见周怀鹤忽然向程筝伸手,他身体抱恙,于是只是轻轻地发话,说想要喝水。

程筝向他胸口的伤瞧去一眼,之后将盖子拧开了才递给他。

周怀鹤抿着杯口,兄弟二人的视线持续在那狭窄的后视镜中对上,程筝望了一望,解释道:“日本人头回进厂子里的时候,开枪打伤了他,不过没有伤到致命部位,良少爷不必担心。”

周怀良没有开口。

清算下来,他与这个弟弟也相处许久,毕竟是同一位父亲所出,周怀良在周怀鹤尚且瘦得如同稻杆的时候便担起了大哥的名头,几人师从同一位先生,直到他后来上了军校才各走各路。

这个弟弟缠绵病榻多时,很少在家宴开口,很少说过自己喜欢什么东西,因此公馆几人向来不争不抢,还算和谐相处。

更因如此,周怀良才愈发笃定,他的弟弟完全地动情了。

——周怀鹤有了想要的东西,那个东西正在他身边。

如此念头窜上胸腔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充斥着周怀良的口腔,他缓慢收紧了搭在膝头的手指,面上的表情却仍旧是岿然不动的冷静。

周怀良没有给程筝回应,程筝只当他是太过劳累,末了还嘱咐他一句“注意身体”。

“对了,上回在军用医院里见到良少爷,如今病好全了么?”程筝捉住前方的靠背,关照着向他问。

周怀鹤似乎突然遭水呛住了喉咙,他咳嗽起来,程筝的注意力便又回到他身上,递去帕子,叫他当心伤口崩裂,医生本来便说他愈合能力极差。

“嗳!你们周家人倒是同时身体变糟了。”程筝实在觉得脑筋痛,还有许多的事要在剩下的半年里完成。

车内只剩下她一人念念有词,倒显得不那样冷清,周怀良却再不开口发话一句了,他默默将视线转向车窗外,曲抵在车门处的胳膊一用力便痉挛。

上一回他带人去钢铁厂劫人时,低估了白天厂内安插的兵力,吃了败仗,右臂中弹伤及神经,差一点需要截肢,虽说如今右臂还在,却也只是勉强而已。

他不再能够持枪,上级得此消息后即刻要求他撤向锦州听候安排。

汽车在满是沙砾的大道上驰骋,撤出了繁华的街区,一路黑土与麦稻,席卷而来的干燥的尘土味,天像是要亮了。

左手摁住痉挛的右手,他没有再向程筝重提自己的伤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闭了闭眼睛。

汽车在锦州暂停,再睁眼时周怀良仿佛一切如常,叫程筝从后排座位将外套递给他,末了是周怀鹤伸的手,将他的黑色军衣从车窗递了出去。

兄弟二人对峙几秒,周怀良并没有立刻伸手接,周怀鹤道:“哥,回到天津后我会再给你发电报报平安。”

周怀良的视线在二人的脸孔上很快梭巡,人高马大的军人立在风沙中,眉眼沉沉,耷下的头发垂在颧骨。

程筝抬头望着他,发自心底地感激:“早日回家。”

周怀良的眼光缓慢地一闪,接过了自己的衣服,“知道了。”

几人在锦州分开,汽车继续驶向天津。除却第一次穿越时被王利民装进麻袋扔在后座时经历过这样长时间的车程,程筝再没有坐过这么久,不由得感到筋骨酸软,坐在位置上始终不安分。

及至终于进了天津城,到了租界,除却一些满地乱飞的战况时报,一些征兵启事,以及柏油路上罢工以及抵制日货的群众,其余不涉及到切身利害相关者仍旧好好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店铺照常营业,跑堂的、吆喝的、宣传今晚排戏的云云,纷至沓来。

接到了何玉玲后,程筝领着她回到租界的周公馆,那座偌大的洋房仍是老样子,门口围着一兜子黄包车夫,以眼光猜测她是否是需要乘车的太太,然而很快便又觉到这三人衣衫褴褛的潦倒模样委实不像有钱人家。

合该是知晓他们今日要到,杨妈该是听了周太太的吩咐早早地守在公馆门口,远远便向他们招手,及至看见她牵着一位油菜花似的又黄又瘦的丫头,不由得蹙着眉向程筝问:“这是哪家的丫头?”

程筝浑身疲软,几近连话也说不出了,急着向杨妈讨水喝:“先让我进去。”

杨妈见到周怀鹤的伤,更是吓得不轻:“吓!叫你们作弄这一番,将自己弄成这个穷酸样子!”

一面走过庭院,程筝一面问:“五爷在家么?”

杨妈手指搭着门、摁下、转开,支支吾吾道:“五爷倒是不在,但……”

大门一开,门洞后正对大堂的沙发,背对着门口的那座真皮沙发上正坐着位翘着西式圆头皮鞋的人,那鞋程筝倒是极为眼熟。他面前跪着三个公馆的长工,其中一个便是芸芸。

几人面色惨败,活像见了阎王,仿佛那沙发上端坐着的那人脸上布着极可怖的表情,令几人是一眼都不敢对上。

芸芸抬眼瞧见程筝,面色一喜,小声喊了一句:“程小姐!”

沙发上的人定住一瞬,搭在沙发上的胳膊滑下去。

方秋水缓缓放下了翘着的腿,安静几秒,再回头时唇角竟是衔着笑,几人惊恐于他表情的转变,不免也觉得那春风和煦的笑容里渗出阴冷。

“真是好久不见。”方秋水笑着欢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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