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何师父所言竟是一条未中,难怪躲没了影。”
周峥呛声道:“所以你是想说我找程筝冲喜也是白费功夫,我到底是没法子好活?”
“人定胜天,爸爸。”周怀鹤并不正面辩驳他,迂回着道。
周峥笑得抖起来,起初还有笑音,末了只剩了抖。哑哑地重复了几遍他的话,最后重重一呸:“狗屁的人,狗屁的天!”
咳嗽平息之后,他也不再吸烟,单是静静靠在哪里,空眨着一双眼,脸色一日一日酱黑下去,不知想起了谁,兴许是秋茹。人定胜天,偏生用尽人力没留下他最喜爱的秋茹。
从他身子不好之后,周家早已一团乱,另外的兄弟寻了他好机会,想要在他临死之前寻得一些事业的帮助,先前他一贫如洗白手起家时这些兄弟一个个全没了影,半截身子入土的时候却全跑来张口要钱了。
这就是人情,周峥鼻腔一道冷呵。他看着糊涂,然而到底是干出过一番事业的周五爷,既称得上一声“爷”,这些明里暗里的事情哪里有看不透的。
妻子、儿子、身边人,哪里有他瞧不出的心思,只是不愿意再猜了,报应罢了。
许久,墙上的红木挂钟指针走着走着突然嘎吱一声,沉闷地敲了两下,又归于死寂。那一刻父子二人谁也没有抬眼看它,周峥道:“那你认为我应该对程筝是什么打算?这个人给我周家惹来多少麻烦,她本就受着那群警察的监督,在我眼皮子底下逃走之后,警察不知上门盘问我多少次。”
“我瞧过程小姐写的文章,她还算是有文采的人。听说是乡下时候有教书先生可怜她,教过一阵子,算有天分。”眼见这棋没个下法,周怀鹤开始一粒一粒将棋子拣进漆盒中,“周太太同我商量,想要认她做干妹妹,送进报社里,等挣到足以赁屋的钱后就搬走,与周家再无另外的关联。”
话搁在那里许久,周峥脑袋抵着彩窗,似乎是吸完烟便没了思考能力,并不应答,头筋叠暴起来,模样憔悴。
钟摆还在晃,却已是慢悠悠的,不大有力气了。
周怀鹤收了棋盘,掩门出去。
在并无多少判断能力之后,周峥身边的心腹慢慢地便都转移到了方秋水那处,帮衬着他打理后续周家的产业。据说那日周五爷勉强撑着拐杖外出是去见一位律师,老爷子将要在几日后的六十大寿当天决定周家财产分配的事宜。
人人都瞧得出周五爷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他自己也宛如放弃了一般,走到哪里也离不了烟枪,甚至于多聘了一个火夫为他烧烟泡。
不过在寿宴之前,人人也只当什么事都未发生过,该笑的时候笑,该怒的时候怒,全然不去预料之后的事,未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各个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该当妻子的当妻子,该当儿子的当儿子,将自己装进套子里,等人死的那天。
程筝的新差事,也很快地确定了下来,周太太替她联络多方,将人荐去了《新天津报》做编辑,据说同孙立的妹妹孙明婷是一个单位。
她在屋里试了几套新衣裳,心说兜兜转转,还是回归老本行。
在天津的日子似乎是安定下来了,然而程筝尚且还记得徐林他们还在沈阳受日本人的看顾,发现她与周怀鹤逃走之后,不知铁厂的近况。
东北沦陷后,通信也难,这事也还要想办法。
不过最为重要的,还是先要找到何师父。程筝将襟前一排斜钮子挨个扣好,仍然不忘自己需要寻去青潭山上灵官庙。
她整理好着装预备出门,下楼梯后瞧见前庭院里,一张矮的胡桃木板凳上盛着人,正是王发,于是上前询问他当下是否有空能送自己一程。
“哦,我稍等正要出门接鹤少爷看病回来,倒是可以先送你到地方。”
一面跟着上车,程筝一面问:“鹤少爷的伤口如今情况如何?”
“总不还是那样,愈合得慢,鹤少爷身体很难好全,落下的病根也不少这处了。”
“他顶不爱吃药,平日要瞧着他喝光,否则好不全,还成日叫嚷身弱体寒,哪里都疼。”
王发感到纳罕:“他身体坏是坏,不过是不容许别人说的,更不会自己将自己的病挂在口头上,咦?程小姐是在东北的时候听着他抱怨过?”
程筝迟疑着,道:“应该没几回,我记得不大清楚了。”
因着没法子直接透露自己想要上青潭山,程筝只叫王发将她放在车站,她自己再乘电车辗转换过去,途中恰好经过周怀鹤问诊的医院,便停了一停,顺便先将人接上了。
车内,王发关切地问了一句:“提着的一兜子都是药么?”
秋分之后天气愈凉,北方的风更是猛烈,一路摧枯拉朽地横冲直撞,周怀鹤也将自己捂得严实,防寒尤甚,钻进车里之后方才慢条斯理摘下手套,余光向身旁人移去,静静道:“总也好不全,夜里会更疼些,因此多开些止疼药。”
“将才程小姐还同我说你喜爱抱怨,我还疑心鹤少爷并非爱喊疼的人,如今瞧来确是了,变得、变得……”王发飞快瞄了两眼后视镜,认为想要说的词并不礼貌。
“变得娇气。”程筝冷不防续了这话,她自然是无所顾忌,王发默默住嘴,只敢小声道:“并非我说的。”
周怀鹤的眉毛向下压了压,仿佛不悦自己被揭穿,丢了面子,便冷着腔调道:“从哪里学来的血口喷人。”
程筝只笑不驳,随他去。
隔离了大风,车内较外头要安宁许多,然而刚进车里来的周怀鹤头发睫毛俱挂上了细的沙尘,间杂一些分辨不清的绒毛,有些遮眼,他一面摘,一面问程筝要去哪里。
“……去庙里拜一拜,前阵子跌宕起伏,我想去保个平安。”她开始撒谎,眼神移到右侧的车窗上,瞧见街道两侧店铺的巾幡互相绞在一起猎猎作响,程筝开始挠自己的掌心。
周怀鹤似乎是信了,并未过多追问,沉吟后将黑漆漆的眼珠向下一低,两片干冷的嘴唇念念有词起来:“我父亲六十大寿之后,瞧上去坚持不住多久,虽说他同我们关系称不上好,然而毕竟我是他的骨肉,父亲死后,也总需要守丧。”
程筝瞧着窗外,记挂着自己要办的事,心不在焉地应声,其实没有听得太明白,直到周怀鹤以平直的腔调道出:“所以无法很快嫁娶。”
她掉过头来同他对视,“与嫁娶有何关联,周家应该暂时不会进新人,我应该不会再当六姨太?”
入眼一张白瓷般冷清的脸孔。周怀鹤无声紧盯她,眯了一瞬眼,像是觉到可笑,末了用力碰撞牙齿说道:“程小姐忘记答应过我什么?”
程筝碰了一碰他的视线,似乎被烫到,于是忽地颤着眼睫绕开。
“哦,我是记得的,我答应过你。”她再度为此事感到脑胀,缓缓一闭眼,“既然如此,那日后再论罢。”
程筝自己都并未想明白要如何处理,不过剩下半年,她当务之急是处理好转世与续命地事宜,并不是在这里和一个可能没有来生的人谈感情。为时尚早,阻碍众多。
听着这一番十足沉静,甚至于沉静到沉重的声口。周怀鹤淡淡地瞧着她,本还算高涨的情绪一点、一点掉下去,冷掉了。
“你当时答应我,又是为哄我听话的么?”
“什么?”
周怀鹤烦躁更甚,臂膊向一旁一搭,车窗滑开,他呛了满嘴干冷的风,眼梢睇过去,一面忍住呛咳一面道:“尽自捉弄我待怎的?”
程筝很快意识到他的意思,无意同他再度置气,便顺着说道:“并不,当然是真心的。”
甚至于笑了一笑。
然而周怀鹤并没有为她这样虚假的、毫无感情的笑容所动容,他的眼光轻轻地在她眉目间降落,喉咙慢慢干起来,说不响嘴,再度失语,将头偏去另一边。
这个人说爱与不爱都太轻易。
“王发,在前面的车站停下罢,快些送鹤少爷回去,免得受风。”程筝道。
直到她下车,周怀鹤都寂寂垂睫,将一双手套揉得要烂了,发泄无路可出的情绪。
这个人似乎并非真心有爱,爱谁或不爱谁于她而言并不很重要,万事都能随口答应。
王发慢慢瞧了他一眼,并听不大懂二人话语底下的深意,只觉到莫名又吵上了一架。
“秋后天凉,鹤少爷还是将窗子关上罢。”
周怀鹤置之不理,向后仰靠在座椅上,紧紧捏住眉心喘气。
他想要揣度的人,想要猜测的情绪,总也猜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