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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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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看见了。”她讲着,轻轻地移步过去,正要拿起来,周怀良先一步将那件斗篷拎起,交递给她。

她接过,两人的指尖碰了一碰,她慢慢地垂落着她的睫毛,唇边呵着热气,背后是一扇半圆的拱形的玻璃窗户,映上二人变了形的身影,中间的距离也拉宽了些。

周怀良向那窗户上一看,便又向前走了一步。

指尖单是碰了那么一下,周怀良怔一瞬,道:“手很凉,穿上罢。”

“应是刚刚在外头站着,风吹的,其实我倒还不很冷。”程筝说道,便见他真的有意倒茶,于是要走的话便也堵在了喉咙中。

壁炉里烧着炭,拱形玻璃上慢慢地盖上一层模糊的雾气,程筝捧着滚热的茶碗,在手心里转了几圈,手的确不很冷了,她卷起她的眼皮,见周怀良放松着他的身子仰靠在对面的沙发上,眼睛半闭不闭,分明是累着困着,何至于还要请她的茶。

“良少爷似乎是困了,我还是不多打扰了。”程筝干笑。

周怀良额前的头发掉下一缕来,搭着他的眉角,显得这个人不很整齐了。他沉沉地道:“吕司令不见了人,这几日的事情都压在我的身上,没有能够睡觉的时间,精神头确实不算好。”

“是。”她正要捏着自己的斗篷起身,然而又被截止:“但请你一盏茶的时间还是有的。”

程筝又坐下了,抿着茶碗,鼻尖顶住了杯壁,喉咙很快地吞咽着,周怀良靠在那里盯住她,发出道气声,仿佛是笑。

“在那里还住得惯么?”

“还好,不难过冬,春天便走了。”程筝道。

“如果住不惯的话,还是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程筝向他睃去一眼,疑心他是累糊涂了,她分明说了“还好”,怎地还要如果一个住不惯。

“不好麻烦。”

“你麻烦我的事也不止这一件。”周怀良平静垂眼,眸子全无情绪,很克制他的口气,“为何单在这件事情上不想要麻烦我?”

“你跟我弟弟在警局说的那些,当真是假话?”他又跳跃性地问,程筝并没觉出这句话与上句的联系究竟在哪里。

她静默了许久,墙上的钟盒滴答滴答地响动着,两根长短针挂在钟面上,已经是快下午四点了。

“部分真部分假。”她应声。

周怀良仿佛是审讯惯了,用冷冰冰的口气追询:“哪部分真,哪部分假。”

“当女朋友真,私会真,还是假。”

“虽然很感谢良少爷帮我这么多忙,日后有吩咐我也准会照办。然而我已经不是您家的人了,为什么好奇这些呢?”

程筝放下了手里的茶碗,微微地笑起来,显得很不真心了,周怀良也觉出了她的虚假的笑,于是便住嘴,眉头又是一紧,记不得自己刚刚为什么问这么多的话了。

只是持久地看着她的翻飞的眼睫毛,仿佛有小的灵魂宿在她的眼睛里,于是他心道:是啊…… 为什么好奇这些呢?

末了,他只是说:“怀鹤是我的弟弟,他还没有谈过女朋友。”

——我也没有。

然而忍下了这句话。

程筝很用她的脑筋在想,慢慢地歪着她的头,最后猜测出一个答案来:“您怕我拐坏了他么?”

几乎是忍俊不禁地,她说道:“将心吃进肚子里罢,鹤少爷虽然身子弱了些,然而脑子并不容易诓骗。”

“我没有要与你谈论我的弟弟的想法。”周怀良很冷硬地说着。

于是程筝缄默了,静坐在那里,真就不讲话了。

“茶吃完了,身子也暖和了。”她很礼貌地微笑,可是扎在周怀良的眼睛里,倒觉得窗户里两个变形的人影之间是更加地远了,他很在那里烦心,旋即站了起来:“我送你下去。”

木桌上搁放一只小小的茶碗,上面留下一点水痕,一点唇膏的粘腻的虚影,兜底一点茶叶,慢慢地冻在了那里。

午后接着傍晚的时间,沈阳城内是诡异的安静,周怀鹤仍在电话亭里,拿电话机给香港的姨妈去了一通电话,汇报着平安。

电话线另一面传来秦菡失真的声音:“你堂舅他们已经领着人从重庆撤出了,还有南京方面的几人,另寻住处,他们那边传来很急的消息,叫你千万不能在沈阳久留。”

周怀鹤起先还认真在听,不久,眸光渐渐瞬移到侧边一家日本百货店门口的门洞里,程筝与周怀良正站在石头门下谈讲着什么,她的臂弯里多着一件靛蓝色的呢子斗篷。

于是耳边渐渐虚了空,口袋里的草人隔着一片内衬顶在他腰侧,姨妈的声音仿佛一丝一缕遭谁抽走了。

“我刚才——”周怀良最后想要再说一句,然而程筝说道:“不碍事,我想我这样同大家拉拉扯扯,的确有伤风化,到底之前还差点嫁给你的爸爸,这样跑来委实欠妥,良少爷说的是正确的。”

程筝其实倒是很理解他的话的,周怀良还欲追说几句,见她在那里缩脖子,于是便抿了唇,扯过她臂弯上的斗篷,抖了开来想要为她披上。

然而这斗篷将一布洒出去,遭一只白生生的手给擒拿住了。

眼珠一转,周怀鹤在那里虚弱地微笑着,将头向程筝那处扭转,唇角半挑不挑,齿缝里头传来话音:“我道你怎地突然没了人,原是碰上大哥了。”

远远的,电话亭里的听筒悬挂在那里,接听的人却已经移换了地方了。

程筝解释一句:“我是去拿我的衣裳。”

黑眉乌眼的青年向她支来一眼,从周怀良手里拿过衣裳,温温地笑道:“也要大哥替你穿上么?”

一个颇僵的对峙陡然掉落在三人当中,周怀良开口:“周怀鹤。”

并无多余的话,单只是叫了他的全名,倒仿佛长辈的呵斥了。

周怀鹤收住他的话音,细瘦的病态的脸上全无中气,不声不响地绷紧了牙齿。

他一径将目光低低地瞧着她,将衣裳给她披上了,道:“我的电话打完了,寻一部车回去罢。”

程筝一步三回头,向周怀良致谢,周怀良沉默地立在那里,瞧着二人渐渐在柏油路面上远去的影子,白杨树的枝干斜斜地倾扫下来,无数商铺的吆喝声音在他的耳朵里缩影。

他念及,许多年前,还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周太太常常地教育他,作为长子,要知书达理,眼清目明,绝不能生出小家子气的忮忌的心理,委实不够大方。

于是,在周怀鹤刚被接来周公馆的时候,他的弟弟十来岁,他也刚从军校回来,几人围坐在后花园的石桌的一旁,周怀鹤也是在那里温笑着,杨妈撸起他的袖子,看着上头的痕迹,哀哀叹息,说真是造了孽,瘦骨精似的小孩子,五姨太怎地能这样养自个儿的亲生骨肉呢。

周怀良听见自己的母亲也叹气,于是他将漆盘上的从香港运来的菠萝蜜,全推了出去。

母亲夸奖了他,周怀良学会让家庭和睦的第一件事,是“孔融让梨”。

长子。永远最守规矩、最听话、最为整个家里的和平着想。

——孔融让梨。

不知怎地,此时此刻,这个词便仿佛箭簇般扎进了周怀良的心里,他立在簌簌的寒风中,闪动着他的眼睛,仍旧是很少微笑的,严肃到仿佛木偶的表情。

倏尔,周怀良垂下他疲惫的带上血丝的眼睛,深觉神经的疼痛,折身上了楼。

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就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门洞下霎时间一空,人甫一走开,一旁的日货店里,窜出个熟悉的佝偻的影子,只是谁也没能够注意到。

程老汉被一柄长的武士刀的刀鞘给顶了出来,在门槛上跌了个趔趄,粗短如蒜头的手上捏着他的麻布帽子,脸色惊慌又小心着。

持刀的是一个中年的亚洲的男人,讲着不大流利的中国话:“你说的那个制铁厂,建在了哪里?”

程老汉咽着唾沫,连说带比划:“西边,惠工工业区,奉军围起来的一块,前几日几人在我家田地附近挖了铁矿,是我亲耳听见的。”

对方眯细着细条眼睛不应答,他便讨好地向前顶进几步,刀鞘顶在他的胸腔:“这个消息准是货真价实!假使您觉着不值一百元,也结一些给我罢……我要的款子是给我媳妇救命的,算作行行好,结一些给我罢……”

“钱?”中年男人撂下他的刀鞘,笑了一笑,折身进了日货行。程老汉舔着他的干巴巴的嘴唇,他的眉毛和嘴唇冻僵在风里,翻飞的衣角上腻上一块猪油的湿痕,程老汉一面搓着他的衣角,一面等待着。

然而末了,单只从门口扔出来一袋生的鸦片烟来。

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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