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纪彤本在午睡,却稀里糊涂地被莱朵叫了起来,又在昏昏沉沉间被她按在了浴盆里。
莱朵一边淋湿自己的头发,一边示意纪彤跟着自己做:“这是我阿娘早早就泡好的木樨花水,能让头发又黑又顺,一会编头发才好看。”
纪彤低头闻了闻,这水里混了一点茶麸,花香里边混合了一点茶香,气味十分好闻。
等二人烘干了头发,莱朵便卷起袖子,对纪彤指示道:”快去铜镜前坐下,让你瞧瞧本姑娘的厉害。”接着她便拿出了一堆东西,一样一样开始在纪彤脸上施展起来。
莱朵盯着纪彤的脸瞧了瞧:“你这眉毛已经挺浓的了。”接着拈起炭笔在她眉尾处轻轻一勾,接着又拿起桌角的陶罐,“这是我之前去山里采的茜草,涂上可一点都不比你们中原的胭脂差呢。”说着便用指尖蘸了一点,沿着纪彤的唇形轻轻一抹,随即粲然一笑,赞道,“你果然长得很好看,平日就该多打扮打扮啊。”
纪彤闻言一愣,她只觉自己五官端正,生平也从未有人说过此话,一时间有些疑惑,不禁抬起头去看那铜镜,只见镜中女子乌眉红唇,有点陌生。那眉毛并不是从前她见到女子常画的那种弯弯的细眉,而是如刀锋般斜飞入鬓,线条利落干净,却并不显得男相,反倒衬得眉毛下的眼眸更加明亮。唇间一点朱红,恰如雪中红梅,让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莱朵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揶揄道:“好看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瞧自己瞧得呆了。”
纪彤转头看她,佩服得几乎五体投地,道:“莱朵,你真是太厉害了!你若是去京城做梳头娘子,一定能赚到很多银子。”
“还有这种工作啊,我可喜欢给人打扮了。”莱朵叉腰一笑,“这样一来,爹可就不能小看我了!”
突然她一拍自己的脑袋:“对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你有没有带什么自己绣的花带、银铃?哦对,忘了你们不用这些,中原人喜欢用那个、那个,荷包,对不对?”
纪彤道:“荷包我倒是有,不过不是自己绣的,是从前在家门口的摊子买的,行么?”
莱朵大力地左右晃了晃脑袋,声音都大了许多:“当然不行啦,买的怎么能体现心意呢?”她说到这里狐疑地歪着脑袋看纪彤,“阿约不会没告诉你踏月亮是要做什么吧?”
纪彤诚实地摇摇头。
莱朵顿时露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个阿约怎么回事!踏月亮可是我们南疆最重要的定情之夜,晚上等阿约来找你,就是要跟你求亲啦!”
定情?!求亲?!纪彤被这两个词轮番轰炸了耳朵,一时间热意泛了上来,立刻面红耳赤起来。
偏偏莱朵还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反倒继续嘟囔着:“不过阿约说你是他的夫人,你们应该已经定情了吧,今晚大约也不能算数了……不管了,反正到了时候他肯定会来找你的。”
但是,李兰溪却偏偏消失了一整天,晚饭时间也没有出现。
月升时分,扎罗峒连击铜鼓三声,宣告踏月开始。
少女们围着火堆跳舞,青年们则在一边观望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伺机而动。
纪彤并不会跳舞,便坐在稍远处的草堆上看着热闹的人群。她今天入乡随俗,也穿了月亮衣和百褶长裙,脖子上还挂着莱朵借给她的银项圈,看那做工,便知十分贵重,因此纪彤带着很是小心,连大动作都不敢做,不过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项圈层层叠叠确实不轻。
她观察了人群片刻,却没还是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有些失落。忽觉头上一边的“银角”一重,接着便听到了连声的啾啾啾混着银铃响了起来。
她不禁微微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个捣乱的不速之客抓到了手里,果然是那只小香雀。
它在纪彤掌心里蹦蹦跳跳,圆滚滚的小身体似乎格外兴奋,翘着脑袋朝着对面的火堆连连鸣叫。
“难道你也是来求亲的?”纪彤点了点小香雀微微炸开的尾羽,这小肥啾立刻扭了扭屁股,啄了啄她的手指,力道不大,并不疼,只是有些痒痒的。
此时,不远处传来另一声清越的鸟鸣。
却见另一只小鸟飞了过来,在纪彤前面徐徐飞行,它飞得不快,姿态却十分优雅。这只小鸟应该也是一只香雀,只是纪彤掌心里的这只脑袋的羽毛是纯白的,而那只却是浅棕色的。
眼见这小鸟来了,纪彤手里的香雀立刻飞了起来,飞到它身边,两只小鸟就这样一前一后如蝴蝶一般飞了起来,仿佛在对舞一般。
“就知道这小胖鸟又来找阿灵了。”此时莱朵刚跳完了一支舞,蹦跳着跑了过来。她刚说完便见小肥啾靠近了阿灵,以喙去触碰对方,阿灵也并不拒绝,两只香雀仿若人类般,轻轻吻了一下彼此。这小肥啾立刻开心地转圈飞了一会,两只鸟才相伴着飞走了。
莱朵瞧着这景象,半是生气半是无奈地摇摇头:“阿灵这家伙眼光太差啦,真是鸟大不由娘!”
纪彤被她这副老母亲的模样逗笑了,只得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慰。
“怎么,阿约还没来?”莱朵往四周看了看,“刚刚可有好几个人跟我打听你来着,不过我说你已经名花有主啦,若是阿约再晚点来,我可就拦不住啦。”
纪彤微微一笑,只觉莱朵大约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心情,便也问:“你呢?我刚刚可看见了好几个年轻人想要给你吹芦笙呢,可你却看也不看他们就转身走啦。”
莱朵双手一摊:“我不喜欢他们,所以就不听啦,免得麻烦嘛。”
此时,月上中天,四处都响起了悠扬的乐声,这踏月亮也进入了今晚最重要的对歌环节。莱朵自己虽然没看上谁,却忍不住要去凑热闹。
纪彤留在原处围观,眼见不少姑娘和小伙已经凑成了一对,男子围着少女吹奏芦笙,少女羞涩一笑,从自己腰上取下了随身的银铃或是花带挂在男子的芦笙之上。两人便跟着乐声一边对歌,一边摇摆着身体跳起舞来。
这场景真是既新奇热闹,又颇为情意绵绵,让纪彤深觉有趣。
她看得认真,却不觉自己身后也响起了一阵曲调,但是这乐声却比芦笙的声音更加悠远缠绵。
她心里一喜,却并不回头,直到有一个人停在她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