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无咎山庄别院却热气腾腾,不仅屋里的炭火彻夜不熄,消息也是一个比一个火热。
首先是居裕安从武林盟传来的,说许袭云醒了。虽然意识尚未完全恢复,好在性命无碍。
其次是南宫无乐已经离开江都。他收到朝廷通知,回去述职,正好傅秋身上的毒也稳定下来,就带走了,一来找人帮她解毒,二来还有些事需着落在她的身上。另外,火木真听说孙萋萋遇袭,已回到涌泉山庄去了。
再者就是从范恨水那里听到的消息,朝廷已经下令撤销捭阖司,将所有人员及卷宗一并收编入大理寺。
温芫芫也是到这时才知晓,原来范恨水还有另一层身份——大理寺正。之前为了暗中调查前漕运总督的贪腐案,他被调来了扬州府。
关于裁撤捭阖司的前因后果,范恨水也大致说了一遍。捭阖司创立之初,破月悬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其宗主一呼百应,势力骇人。朝廷担心再任其发展下去,江湖势力早晚会合成一把刀,威胁庙堂安危。朝廷便召集了一批世家宗亲和名门子弟,再指派一名御前侍卫首领担任指挥使。捭阖司明面上是维护江湖秩序,实际上是为了牵制破月悬,阻止其独霸一方。
后来破月悬分裂,近三十年里,江湖上也再未出现类似的势力能够威胁到朝廷,太子派系就提出裁撤捭阖司。理由是刑部和大理寺本就是处理刑律与监察事务的机构,江湖又有武林盟那样的组织存在,三方已经足够。而捭阖司不但分散权利,浪费财力物力,还容易产生贪污腐败。但该提议一直未被采纳。后来,魂古七迷丹一案使武林盟威信扫地,捭阖司的存废之争也就被一并搁置了。
这一次,捭阖司指挥使汪闳意外暴毙,朝中立即有人上书告发他与江湖门派之间存在着徇私舞弊。太子派系借机再提裁撤一事,终获圣上批准,将捭阖司并入大理寺。大理寺接手后,第一时间便将靠校尉身份活跃于江南一带的路广泽“请”去协助调查。
最后就是温芫芫派人打听到的消息。路广泽被带走之后,燕琅门剩下的摊子就落到了他两个儿子头上。官府要什么,他们就递什么,查账就给账本,上门问询就开门迎接,虽然一问三不知,但至少态度上没有半点抗拒。除此之外,两人还趁着父亲不在,以配合官府调查为由,暗地里分走了不少家产。罗伊萝气得病倒,连床都下不来。
“真是大快人心呐!”温芫芫笑了两声,指尖在桌沿上打着拍子,嘴里还哼起了小曲。
颜鹤加也随着“仙乐”摇头晃脑,一口接一口吃着瓜果甜点,不亦乐乎。
小曲暂停,温芫芫想到一个问题:“颜二,你说路广泽这次还能全身而退吗?他会不会主动供出一些人来换取减刑?或者,那些人会不会想办法再把他捞出来?”
颜鹤加剥着蜜橘,慢吞吞回道:“按照目前的形势,他已经没用了。而他自己肯定也很清楚,闭嘴才能保命。一旦他擅自开口,别说是全尸,恐怕连进牢房的机会都不一定有。路家上下几十口人都还在外面,他再怎么不择手段,对家里人倒确实是一心护着的。我若是他,就会选几桩跟指挥使有关的不痛不痒的小案子认下,把自己关在里面,来换外面的人平安。”
“倒是便宜他了。”温芫芫撇撇嘴,挑了块果脯入口,酸甜扩散,郁闷顿消。“对了,三日后黄渡帮设了个答谢宴,你可别睡过头。”
“我就不去了吧。”颜鹤加嘴里塞着蜜橘,嘟嘟囔囔道。
“那怎么行!”温芫芫一脸恨铁不成钢,“他们能拿回自家码头,你功劳可不小。到时候你去露个脸,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当面道谢的机会。再说了,你以后少不得要在江湖上走,现在多交一些朋友,总归是有好处的。”
“嗯嗯嗯。”颜鹤加胡乱点了点头,很快换了个话题,“这几日又有不少人找你了吧?”
“对。”温芫芫想了想,“加起来有五、六批人吧。”
自从黄渡帮赢了后,确实有不少帮派商户闻风找上门来,想请温芫芫出头,依样画葫芦地帮他们跟燕琅门打官司。
而颜鹤加对此情形也早有判断——不可冒进,见好就收。
眼下捭阖司没了,朝堂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江湖里也人心不定,大多数都还在观望之中。之前温芫芫替黄渡帮出头,是大家还念着武林盟的旧情分,也算师出有名。可要是现在温芫芫再替别家出手,旁人就会觉得她在借机招兵买马,免不了被揣测成别有用心,恐怕就要被人盯上了。
温芫芫自然明白这个分寸,主动开口道:“别担心,你说的我都记着呢。有人找上门来,我也就是给些建议,再推荐几个靠谱的状师,不会替他们出头的。”
“那就好。”颜鹤加又掰了一瓣蜜橘塞进嘴里。只不过明明连皮都还没有剥干净,她也一并吞了下去。
温芫芫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根源所在,遂开口宽慰道:“悬月楼最近忙得很,抓完内鬼还要去整顿一番,小谢就得江南江北地到处跑。等他忙完这阵,肯定第一个就来找你。你就安心跟我待着吧。”
颜鹤加手指一顿,立刻放下剩下的蜜橘,擦掉汁水,抬手就给温芫芫斟茶,“那就有劳温大庄主了。”
“好说好说。”温芫芫也不跟她客气,端起茶杯就喝,一脸坦然。
在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范大人还问了我舅舅的身体状况。你说,他这是不是——”
“恭喜你!”颜鹤加端起自己的茶杯,满脸诚恳,“武林盟就要东山再起了!”
“你也这么觉得?”听颜二这么一说,温芫芫心里的喜悦再也藏不住了,“我早就说过,武林盟的台子没那么容易塌。”
“那当然!”颜鹤加腰背一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有流光仙子坐镇,什么妖魔鬼怪都得乖乖退散!”
杯子碰在一起,两人一口气把茶水喝光,又同时“哒”一下放在案上。
温芫芫垂眼扫了一圈,捏起一块甜酥递到颜鹤加嘴边,开口时声音轻缓了许多:“以后,我还护着你。”
颜鹤加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过甜酥塞进嘴里大嚼特嚼,“好啊!”
风霜高洁,清景无限。
这一日温芫芫被官府来人叫去,在府衙后堂见到了范恨水。
范恨水说,燕琅门主动提出愿意跟几家帮派商户和解,而原告们也不想再拖。毕竟一家家过堂审问耗时太长,流程也繁琐,双方都想尽快解决,只等官府来牵头安排。
他想听听温芫芫的意见。
其实温芫芫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因为这个局面颜鹤加提前已经跟她推演过了。故此,听范恨水这么一问,温芫芫都不需再多考虑什么,只要顺着范大人的话点头,再多喊几句“大人英明”就行,轻松又愉快。
温芫芫回到别院,穿过花园,直奔颜鹤加的屋子。
她一手推开房门,一手解着披风,趁着凉风还没窜进来,反手就把门合上了,又几步跨到床前,再轻轻拍了拍被子里的团子。
“颜二,醒醒。”
团子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漏出来:“什么时辰了?”
“快到酉时了。”温芫芫道。
“……这么早?”颜鹤加咕哝一声。
“早什么早?”温芫芫瞬间提高了声音,“天都要黑了!”
颜鹤加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闭着一只,扭头瞅了瞅窗户,嘟囔道:“哦,那……这么晚了,你又要出门啊?”
温芫芫哭笑不得,“你不会真忘了吧?今晚有个答谢宴。”
“我不去。”颜鹤加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为何不去?”温芫芫问道。
“我怕羞,不想见陌生人。”颜鹤加的声音很虚。
温芫芫翻了个白眼,怕羞这种鬼话都说出来了!
她转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口再劝:
“我说——”
她才起了个头,就见那团子动了动,颜鹤加竟然自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