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路府。
金橘挂满枝头,几颗熟果掉落在地,丫鬟匆匆踩过,汁液四溅。
“夫人,老爷回来了。”
罗伊萝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鬓间的步摇,款款起身,由丫鬟搀扶着往外走去。
才出院门,就见路广泽大步朝这边走来,她停下了脚步。
“夫人。“路广泽远远唤了一声,加快步伐。
罗伊萝微一福身,再抬眼时,路广泽已经走到了面前。
他一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丫鬟,牵起罗伊萝的手往屋中走去。
罗伊萝仔细瞧了瞧路广泽的脸色,主动开口:“看起来,夫君这一趟十分顺利。”
路广泽“哈哈”笑了两声,“那可是十箱金子!我亲自送去,汪大人很满意,不仅待我如座上宾,还留我多住了两日,日日都……”他突然噤声,瞥了眼身边的人,话音一转,“当然,我回来之前特意绕路去看望了老泰山。”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入罗伊萝手里,“他已向内阁递交了致仕的折子,待圣人批准后,我会亲自去将他们接来扬州养老。”
罗伊萝扫了一眼封皮,没有打开,问出口的是别的事:“汪大人可有新的指示?”
路广泽道:“照计划进行,让我们盯着江南这块地即可。”
罗伊萝又问:“那他可有提起下一步计划?”
“这——”路广泽想了想,“没说。”
罗伊萝点了点头,没再出声。
又走了几步,路广泽突然回过味来,不由问道:“我离开这段时日还发生了何事?”
罗伊萝道:“常文传信来,说玉石案转交到了捭阖司,且南宫无乐已经抓到了贼子。”
“是博山门的吗?”路广泽面露喜色,“楚家那块地我看中很久了。”
罗伊萝摇摇头,“是常文那位帮忙购买石料的朋友。”
路广泽停下脚步,一拳头砸入手掌心,“竟敢欺负到我路家头上。我这就写信给汪大人,让他一定要严惩那小贼。”
说着,路广泽转身就走,被罗伊萝出声叫住。
“且慢。”
路广泽回头,“还有何事?”
罗伊萝走近两步,继续道:“常文说,南宫无乐虽然已经抓到了贼子,但是他好像仍在继续调查。”
“你的意思是——”路广泽脸色一变,“那汪大人故意引我离开,又安排人调查我?”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罗伊萝沉默片刻,又问道:“你对那汪大人了解几分?”
路广泽听懂了,“我手里留有不少同他往来的信件,也有不少人可做旁证。我要是出事,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罗伊萝垂眸看了看手中的信函,“不能坐以待毙,还得找个别的路子才行。”
路广泽压低声音,“你有什么计划?”
罗伊萝抬起头,“先把你师姐找来。”
*
扬州,府衙门口。
温芫芫跨出门槛,抱拳,“大人公务繁忙,不敢叨扰太多,送到这里即可。”
“嗯。”范恨水低低应了一声,“案子若有进展,我……”
温芫芫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继续说下去,便主动道:“若有所需,大人可派人传话至别院,案子结束前我不会离开扬州。”
范恨水嘴角弯起,点了下头,“好。”
“告辞。”温芫芫再一抱拳,大步朝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范恨水仍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
马车咕噜噜动起来,温芫芫长舒了一口气,“范大人收下了状子。原告已入住府衙最近的那家客栈,周边也安排人手护着了。”
颜鹤加笑呵呵递上一杯香茶,“有温大庄主亲自出马,必定马到成功。”
温芫芫瞅她一眼,接过杯子却没喝,“还是多亏了悬月楼。靠他们收集到的那些物证,再加上找来的人证,黄渡帮想从燕琅门手里拿回自家码头,应该问题不大。”
“那也得再夸一夸我们温大庄主的谈判技巧,简直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厉害!”颜鹤加又顺势拍了一记马屁,惹得温芫芫笑出声来。
温芫芫低头喝茶,颜鹤加靠回软垫,慢吞吞道:“只要此次黄渡帮赢了,后面飞荻堂毛家、蕰沙帮马家、十六铺杜家便同意联合起来状告燕琅门。”
温芫芫喝光茶水,放下杯子,却忽然有点担忧起来。“你说这次连环计能行吗?燕琅门会不会很快反应过来,拼命回击啊?”
颜鹤加闭了闭眼睛,“路广泽不是蠢货。不过,会有人让他停手的。”话一说完,她就缩入了角落里。
有人?是谁?温芫芫顿时想起了她们在盈江城收到的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两句酸溜溜的情诗——
燕雁无心争暖树,琅玕空碧负枯荣。
一开始,温芫芫以为是谢逍宜送来表达相思之苦的,便趁机揶揄了一番,还说为他们俩谱了首新曲,就等着“颜富贵”来填词。
结果“颜富贵”本人笑得乐不可支,说谢少主那人连句软话都说不利索,绝对写不出这么阴阳怪气的诗句来。
温芫芫一听觉得也有道理,就小谢那副模样,确实是跟酸文假醋沾不上边。可当她再追问时,颜鹤加却不解释了,只说是“一个好心人”。
更奇怪的是,收到那封信后,颜鹤加突然说要来扬州,还拉着温芫芫钻入成堆的线索里,在被燕琅门欺压的门派中挑挑拣拣,没日没夜地研究起来。
筛选出几家后,温芫芫便带着人和证据直接上门跟负责人进行沟通。几轮下来,最后决定由同在扬州的黄渡帮先出头,状告燕琅门。
回到眼前,想到颜鹤加刚才说的话,温芫芫忽然明白过来——写信的是刘白榆。
马车继续驶向别院方向,车厢内很静。
温芫芫看着缩成一团的颜鹤加,暗叹一声,抬手将她身上的薄毯拉高了一些。
“哎呀,”颜鹤加突然睁开眼睛,“差点儿把她忘了。”
温芫芫动作一顿,“谁?”
“谷烟如。”
“她怎么了?”
“我有点担心萋萋……”颜鹤加手臂一撑,坐直身子,“芫芫,给剑宗送个信,拜托宋公子关照下涌泉山庄。”
温芫芫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路广泽会对涌泉山庄下手?”
颜鹤加道:“只是以防万一。”
“也对。”温芫芫想了想,“万一那些人决定放弃路广泽,那么江湖无疑是他的一条退路,说不定会来个狗急跳墙。”
*
路府。
罗伊萝拎着裙摆,走得飞快。
砰——
她推开书房的门,盯住桌案后的人就道:“听说官司败了?那些人干什么吃的?为何不更换状师?为何不派人去搞定那些告状的人?钱不够就用别的方式,让他们闭嘴啊!”
路广泽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质问。
“说话!”罗伊萝两步跨到路广泽跟前,气急道:“府衙不是也有你的人么?他们怎么说?汪大人那边呢?”
路广泽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信笺往桌案上一扔,“你自己看吧。”
罗伊萝一把抄起信笺,快速扫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什么意思?要我们就这样把那些码头都还回去?”
“呵——”路广泽嗤笑一声,“飞鸟尽良弓藏,早该想到的。”
“不可能。”罗伊萝一咬牙,拎起裙摆转身就要走,“我去找严太傅,他明明说——”
嘭!
路广泽一掌拍在作案上,喝道:“回来!”
罗伊萝浑身一颤,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