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一看,对上路广泽满脸怒容,眼中瞬间蓄起了泪花,捏着手帕低低啜泣起来。
路广泽脸色变了变,终于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罗伊萝身边,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
“信里说的很清楚,朝廷早有意要削弱捭阖司,汪大人如今自身难保,让我低调一些,不要闹得太过分。”
“可是……可是……”罗伊萝咬牙道,“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就这么让我把到手的东西再送回去,我不甘心!”
“好了好了。”路广泽耐着性子哄道,“待朝堂稳定下来,我们再拿回来就是了。况且,汪大人既然都这么说了,想必严太傅也是同样的意思。”
罗伊萝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我——”
路广泽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将人揽入怀里。“你也要想想你的父亲。如今内阁和吏部正在核查他的过往考绩,如果顺利,他很快便能离开皇城。若是你现在再跑去严太傅面前一闹,那你父亲怎么办?”
罗伊萝哽咽一声,止住了啜泣,“好,就听夫君的。”
路广泽抬头望向窗外,“我想,师姐应该快到了。”
*
“庄主!”
小田跑到书房门口,快速道:“有人要见你!她、她说是你……”
“别急,慢慢说。”孙萋萋抬起头笑了笑,手指还粘在算盘上。
小田大喘一口气,“是你师傅!”
哗啦——
算盘被推开,珠子瞬间乱了。
孙萋萋快步走向前厅。
在看到厅中人影的时候,她慢了下来。
发现对方抬头看过来,她反而垂下了头,加快脚步走过去。
谷烟如起身,率先开口:“萋萋。”
听到熟悉的声音,孙萋萋差点儿就要唤出那声“师傅”。
她咬了咬牙,抬手抱拳,“谷前辈。”
谷烟如颔首一笑,将她上下扫过,“你看起来不错。”
孙萋萋刚想摇头,忽然反应过来,立即抬头直视她,郑重道:“不知前辈来涌泉山庄,有何贵干?”
谷烟如没有回答,只是又将孙萋萋打量了一番。
孙萋萋承受不住,别开了脸。她手心出汗,背脊僵硬,仍旧梗着脖子没有挪动半步。
谷烟如一个转身,优雅落座,又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飘出一句:
“怎么,还在生师傅的气?”
孙萋萋心头一跳,捏紧了拳头,没有接话。
谷烟如瞥了眼她的拳头,慢悠悠喝下一口茶。
哒——
茶盏落在几案上。
“萋萋,回来吧。”谷烟如说道。
“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孙萋萋问道。
谷烟如抬手抚上自己的肩膀,再滑下,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之前是恼你伤了我。如今我也想通了,自己的徒儿自己受着。”她又幽幽一叹,“我不怪你了。”
孙萋萋拳头松开又捏紧。几下之后,她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很蠢,于是干脆背到身后。“可我已经是涌泉山庄的人了,走不了。”
“这有何难。”谷烟如笑意更深,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你继续做涌泉山庄的庄主,而我呢,也会在江湖上为你恢复名声,你仍是我的好徒儿。”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孙萋萋声音很轻。
谷烟如嗤笑一声,“这难道不是你求着我的吗?”
孙萋萋突然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昔日的恩师,“是路广泽让你这么做的吗?”
“你——”谷烟如看清了孙萋萋的神情,陌生得令她一时语塞。
孙萋萋却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她从袖袋里抽出一叠纸,放在几案上。
谷烟如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你的罪证。”孙萋萋道。
谷烟如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散花娘子?菩萨心肠?都是假的!”孙萋萋一边说一边后退,“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见死不救,见利忘义,见财起意……”她说得痛快,恨不得把新学到的成语一股脑都吐出来。
嘭!
谷烟如一掌拍在几案上,茶盏翻倒,纸张上的字遇水化开,瞬间模糊大半。
她盯着孙萋萋,厉声喝道:“胡说八道!”
“这不重要。念在师徒情分上,我暂时不会公开。不过——”孙萋萋侧头看她,“若是你继续为路广泽做事,那么不出七日,全江湖的人都会知道散花娘子的真面目。”
谷烟如眼眶通红,显然已是怒极。
“孽障!”
她大喝一声,手腕一翻,直击孙萋萋的脖颈。
孙萋萋早有防备,转身就往厅外跑去。
可谷烟如使出的是绝学散花手,她根本招架不住,终是被捏住了喉咙。
“呃!”
她一手紧紧抓住谷烟如的手腕,试图挣脱,另一手胡乱拍在门板上,啪啪作响。
很快,四名护卫拔刀冲来。
谷烟如看都不看,直接左手成拳,一收一推,护卫们瞬间被劲气震飞。
“说!”谷烟如盯着孙萋萋,“到底回不回来?”
孙萋萋死命抠住谷烟如的手腕,嘶哑着吐出两字:“不回!”
“好,那我就先跟你算账,再拿下涌泉山庄。”说完,谷烟如手指再次收紧。
孙萋萋瞬间失力,两手松开,缓缓垂下。
就在她眼皮即将合上之前,一道银光倏然暴涨。
她以为自己快死了,是回光返照,还没来得及感叹生命的短暂,下一刻,听到的却是谷烟如的痛呼。
脖颈处的桎梏消失,当空气重新灌入喉咙,孙萋萋趴倒在地,乱七八糟地咳起来。
接着,一股暖流从后背心涌入,她渐渐平息下来。
她撑着身子抬起头,在一片光晕模糊中,看到的是宋兰桡担忧的神情。
“你还好吗?”他温声问道。
孙萋萋嘴一咧,“呜呜呜”地连点好几下头。
宋兰桡松了口气,朝她一点头,转向厅中的角落。
孙萋萋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谷烟如捧着自己的手腕,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又扭曲。
当谷烟如刺杀涌泉山庄庄主、被宋兰桡当场截获并押去捭阖司的消息传到路府时,路广泽已经没有力气说些什么了。
他挥手屏退信使,视线重新落回手里的信笺上——
捭阖司指挥使汪闳,突发脱症,暴毙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