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虹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正是这平平的语气,让楚弦即将叩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望向了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天光,连一丝太阳的影子都看不见,空气潮湿阴冷,哪里有一丁点太阳的样子?
噤姑之前也说“日头毒”,让他把纸人移到树荫下,他只当是纸人畏光或者某种忌讳。
可现在,这纸扎铺的主人沈虹,竟也用了同样的说辞。
一个巧合或许是信息,两个相同的巧合指向的,极有可能就是某种尚未被发现和理解的规则了。
这日头……到底在哪儿?
楚弦面上不动声色,手一翻,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内的景象比高悬明描述的更为昏暗。
前厅不大,靠墙摆放着些粗糙扎就的童男童女、纸马纸牛,颜色是刺目又廉价的惨白、朱红和靛青,五官用浓墨草草勾勒。
在昏暗光线下,那一张张纸脸仿佛都朝着门口的方向,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每一个进门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米香气,是从后屋传来的。
一个中年妇人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个小炭炉旁,用一根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炉上架着的小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正是那股米香的来源——熬煮着的浆糊。
听到推门声,沈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但没有立刻回头。
她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站起身,转了过来。
“是……王老栓死了,对吗?”沈虹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
楚弦走到前厅中央,距离那些纸扎人偶几步远停下,点了点头:“是,我们在村东头遇到他,说了几句话,他就……倒下了,变成了纸人。”
沈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脸上的肌肉也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她没问王老栓是怎么死的,也没对他变成纸人的现象表现出惊讶,只是沉默地走回炭炉边,拿起木勺,继续慢慢搅动那锅越来越粘稠的浆糊。
米香混合着炭火气,在这昏暗寂静、摆满纸扎的铺子里,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带着生活气息的恐怖。
“你们……之前说你们是走秽人。”沈虹搅动浆糊的动作没停,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看你们穿的衣服,料子都好,跟村里人不一样……你们都是有本事的走秽人,对不对?”
走秽人似乎是副本赋予玩家的初始身份,但实际上楚弦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职业到底是做什么的。
“不敢当。”楚弦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无声地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些。
“沈老板,你知道王老栓为什么……会那样吗?”
沈虹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滴滚烫的浆糊溅到手背上,她似乎都没感觉到疼。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楚弦,里面翻涌着挣扎和恐惧。
“这事……村里是不让往外说的。”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成了气音,还带着点神经质的颤抖,“纸老爷管着村子,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可、可是这几年,不对了,越来越不对了……”
她停下搅动,把木勺搁在锅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楚弦这边凑近了一点,身上那股浆糊味混合着淡淡的汗味扑面而来。
“你们……你们走秽人,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事?”她问得急切,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楚弦心里微动。
看来沈虹果然是至关重要的NPC,知道一些关于这个村子诡异之处的内情,而且,她似乎对现状不满,甚至……在寻求外力的介入。
“您先说说什么事。”楚弦的语气平稳镇静,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愿意信任的冷静,“我们既然来了,遇到了,总要弄个明白。”
沈虹深吸一口气,又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虽然门外只有寂静的巷道,和几棵歪脖子老树。
她转回头,声音压得几乎只剩口型,但楚弦凭借过人的耳力,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咱们鸣泉村世世代代,只供奉纸老爷一位神仙。”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遥远的敬畏,“纸葬的规矩,纸人的忌讳,都是纸老爷定下的。村里人靠着扎纸、送纸,也能安安生生过日子……可是,就在几年前……”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恐惧那个名词。
“几年前,有一只新的‘神煞’……来到了我们鸣泉村。”
神煞?楚弦心头一跳。
这个称呼……既非正统的“神祇”,也非直白的“诡异”或“怪物”,带着浓厚的民间信仰和禁忌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