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依旧歪着头,那双有些虚弱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凝视着他,仿佛看透了他此刻的惊骇与混乱。
然后,那张苍白的脸上,极其缓慢地绽开了一个微笑。
既不是平日里的慵懒戏谑,也不是副本进行时杀伐决断的冷厉,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可奈何却又了然于心的笑意。
这笑容熟悉得让高悬明的心脏狠狠绞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七杀没再说话,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他并没有真正触碰到高悬明,只是隔着一点距离,轻柔地做了一个向下虚按的动作。
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种温和的包容,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炸毛的困兽。
——不要慌,悬明。
一个意念,或者说是一种纯粹的感觉,那并非声音,却直接地传递到了高悬明混乱的脑海深处,无比清晰,带着七杀特有的、那种万事不过心的懒散调子,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
——别被所谓的“立场”和“责任”捆住手脚。
这股意念如同山间温凉的溪水,无声地流淌过他被灼痛、被拉扯的神经,带来了一丝清凉的慰藉。
——我曾与你讨论过死亡,你知道我并不恐惧死亡,也不感到孤独。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那些躲在你羽翼下的玩家,他们每一个人都想活下去,不是吗?
意念的末尾,似乎还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就像七杀生前总爱揶揄他过于较真时的语气。
幻觉中七杀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稀薄,如同晨曦初露时,竭力想留住最后一丝形态的薄雾,却终究抵不过天光。
他那专注凝视的目光,最后深深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再次烙印在高悬明骤然睁大的眼底。
然后,那抹虚幻的身影,连同那个安抚的手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无声无息地淡去、消散了。
浓稠的黑暗再度涌来,填补了那片空白。
库房依旧是那个阴暗沉闷、堆满杂物的库房,昏黄的光束里,灰尘依旧在静默沉浮。
楚声停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片阴影边缘,他依旧古井无波地看着高悬明,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强烈的幻觉从未发生。
高悬明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像一盆冷水,将他从混乱的记忆和幻觉的余波中狠狠浇醒。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带着未消的悸痛和茫然,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窒息感和惊骇,在七杀那虚幻的安抚下,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不合时宜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如同磐石般的凝重。
然后,他看到伸手安抚自己的七杀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近在咫尺的、高高举起蓄势待发的巴掌!
“楚声停你干什么?!” 高悬明悚然一惊,身体本能地向后猛仰,差点失去平衡。
楚声停略显遗憾地放下手,甚至还随意地甩了甩手腕:“回过神了?再晚半秒,这巴掌就扇你脸上了。”
“看到幻觉了?”他问,但不等高悬明回答,他就自顾自地点点头,“我想也是,时间的确差不多了。”
高悬明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大厅里的古董老钟——竟然已经晚上八点了。
“这就是那只俯身阮琉的诡异在等的时间?”
高悬明心念电转,立刻将幻觉和诡异的行为联系起来。
“你的意思是,八点过后,它就可以杀人了?我看到的幻觉……也和这个时间点有关吗?”
“可以这么理解。”楚声停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幻觉多半和水有关,这个时间点和水接触就容易中招。”
“你怎么知道?”
“猜的。”楚声停回答得理所当然,毫无负担。
高悬明看看自己还没干的衣物,又看看浑身湿透、衣物紧贴身体的楚声停:“那你怎么没事?”
“谁说我没事的?” 楚声停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在高悬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挪开,“只不过那幻觉编得太假,没骗到我罢了。”
是吗……高悬明若有所思。
外面的李义乾和顾荣诚肯定也陷入幻觉了,章问哲倒是因为昏迷不醒,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他心底清楚,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靠意志挣脱幻境。是七杀,那个虚假的七杀主动散去,连一丝让他沉溺留恋的机会都不给。
真狠心啊……
“等等!” 高悬明脑海中骤然划过一道刺目的灵光,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射向楚声停。
“楚声停!你说的死亡……是指【颁死者·维斯珀】吗?你的【印主】,就是祂吧?”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急切。
“虽然【颁死者·维斯珀】极少现身,却有与玩家交流的意愿!所以你也和祂交流过了,对不对?你所谓的站在【死亡】那边,其实是指你听命于祂!我猜的没错吧?”
这个关键的联系,竟也是那个虚假的七杀带来的最后一点“灵感”,毕竟作为接受过【颁死者】赐福的玩家,七杀本人就曾与那位存在有过一段漫长而隐秘的交流。
至于七杀究竟从那些交流中知晓了什么、获得了什么……连高悬明这个最亲近的人,也所知甚少。
楚声停随意地点了下头:“一半一半吧。”
这话说完,一股极其细微的笑意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翻涌了一下。
也对,毕竟有谁能想到真相其实恰恰相反呢?
并非是他听命于【颁死者】。
而是世人眼中那位强大而神秘的诡异,听命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