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的沉默后,高悬明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抽气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这个自称“楚声停”的人,掌握的信息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楚声停就站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边缘,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无同情,也无嘲弄。
“……不错。” 高悬明的声音有些干涩,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的确,是【同根生】。”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直刺向了阴影中的楚声停,眼中没有惊悸或是忌惮,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所以,章问哲必须活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然而,楚声停的反应再次让高悬明心头猛地一沉。
“我明白了。”那个青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他的脸上依旧如同覆盖着一层冰霜,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仿佛高悬明沉重的宣告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既然如此,高悬明便打算将这个话题揭过。
“你问了我三个问题,等价交换,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高悬明字斟句酌地开口道。
楚声停微抬眼皮,露出一点淡漠的、近乎无谓的神情:“随你。”
高悬明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紧锁住楚声停的面孔,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问道。
“你,会站在人类这边的,对吧?”
“人类?”楚声停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消化,他微微歪了下头,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些,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恕我直言,天乙长官,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天真而荒谬的问题。”
高悬明的眉头骤然锁紧,一股淡淡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回答我!”
楚声停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敛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如果你执意要问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给这答案赋予更重的分量,“我站在【死亡】那边。”
这句话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高悬明的胸口,让他感觉心脏猛地一缩,就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死亡……那边?”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的念头和警报疯狂地交织、碰撞。特控局的训练让他本能地开始分析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
楚声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投靠诡异?成为叛徒?还是想超越人类的身躯,成为某种更离奇、更不可名状的存在?
每一个念头都像带着冰碴的寒风,狠狠刮过他的脊椎,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
他死死盯着楚声停,试图从那片阴影笼罩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隐喻的痕迹。
但什么也没有。
可笑,他刚刚还在确认两人是否有合作的可能,在这个副本中,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迷雾,而唯一能抓住的“盟友”,却宣称自己属于那深渊本身。
高悬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无数质问、警告甚至怒火都在胸腔里翻涌,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僵在原地时,楚声停却再次出声了。
“【死亡】是这世上唯一公平的东西,天乙长官。” 楚声停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冰冷的溪水缓缓流过,“它从不偏袒人类,也不会偏爱诡异。它只是……存在。”
高悬明彻底愣住了。
——原来诡异也会死亡啊……如此看来,死亡倒是挺公平的,对吧悬明?
一个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嗓音,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话是没错,可是,七杀,你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
——哎?很明显吗?
——所以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诡异全死光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好事……哈,反正对人类来说,确实是好事呢。
……
往日的回忆咬住了楚声停未落的话音,得知七杀牺牲时的绝望再次追了上来,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猛地窜出,张开巨口狠狠咬向高悬明,要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吞噬殆尽!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下意识地猛地扬起头,用力眨了眨刺痛的眼眶,试图驱散那汹涌而来的泪意。
就在视野模糊又清晰的瞬间,他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近在咫尺,甚至完全挡住了阴影中的楚声停。
那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模样英俊得近乎艳丽,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脸色苍白如纸。
他一条腿支撑着身体,另一条腿轻轻点着地,姿态慵懒,又透着点说不出的矜持。
此刻,那年轻人正微微歪着头,一双剔透的黑眸眨也不眨,专注而温柔地盯着高悬明。
七杀……
高悬明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在心底无声又撕心裂肺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我们的高小少爷这是怎么了?”七杀双臂松松地环抱在胸前,身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的,衬得他身形越发单薄。
高悬明的喉头哽住了:“我……”
我好想你……
即使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幻境,他仍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无法挣脱,也不愿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