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场别开生面的较量，也是我习武以来打得最为诡异的一场仗。我抓着靴子靿抡起靴子底，挡下大嗓门李户屠劈头盖脸的一招，鞋底相碰振出的灰尘迷得我睁不开眼，靴靿又软，劲没收好，靴子底就弹回来，差点砸我脸上。

“青面帮”持此武器更为熟练，六个人操着鞋底子围到我周围，只手难敌众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干脆把另外一只靴子也脱掉了。

妙霰说她们都是杀人越货的家伙，殊不知“杀人”有时只是由愤勇催动，并不需要强悍的武力。这几人中，我唯独觉得李户屠有能耐和我对几招，其余不过是好勇斗狠、不拿人命当回事而已。

于是我把脸对着李户屠，耳朵听着旁人的动向，两只靴底防在两侧，左右开弓，大抽陀螺，渐渐发现靴子是把唯快不破的武器——若不飞快连击，靴底子就反抽回自己身上，我想慢都不可能。

我们都没什么章法，我快攻快防，对面乱打一气，但她们很适应这独特的武器，或许还专门加固过靴子以便打架。“青面帮”中有个高个儿男子，靴子比别人长一截，抽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某次我拍开了迎面飞来的鞋底，竟看到数枚石头子儿从他靴口飞出，就说怎么如此难对付，原来是往靴子里填了暗器。

我的靴子是捡了老兵穿旧的，鞋底踩得绵软，愣是被她们打断成两截。李户屠见我不敌，又要趁机偷袭我胸口，被我轻身避过，没防住石头靴袭来，慌乱阻挡，被砸得虎口生疼。

靴子也不济事，不若赤手空拳呢。我矮身避过一轮进攻，趁着对方靴子卸力时侧身高抓，一个巧劲儿夺走靴子，顺势扔到另一人脸上，将其砸倒在地。如法炮制数次，倒也遇见了个把靴子绑在腕上的聪明家伙，我抢夺未成，反被打了一肘，于是向她撞去，力便泄回她自己身上。

那人跌了个狗吃屎，我来不及揉发痛的肋巴骨，又要对付抽向后脑的靴底，幸赖对阵经验丰富，我接下来的动作快得像下意识反应，抽身、反掏、制刃、勾击……李户屠的靴子被我拽住，下巴上挨了重重一拳，但她力气极大，拉扯之时靴子竟裂开了，我捧着鞋底，她捧着鞋面，从胶着状分崩离析。

我炫耀地抖了抖鞋底，就在这时，闻见一股难以名状的怪味，它酸腐辛辣，直击鼻腔，浓郁到我甚至睁不开眼，胃里一阵翻捣，不受控制地“哕”了一声，踉踉跄跄抱住树干，感觉腹部炸锅一样沸腾。

这什么味儿啊！

李户屠势必不懂“穷寇莫追”的道理，趁我不适，三步并作两步蹿来，在我背上狠狠一击！这下好了，我人也倒了，胃也抽了，“哇”地把火头军的食粮反哺大地。

李户屠拉起被我打得乱滚的同伴，哈哈地笑。

“彭二，你真是难对付！还好你输了，否则我们‘青面帮’被个火头军打败，以后还怎么混！”

妙霰过来扶我，在耳边问：“你就是彭二？”

我没力气搭理她，只想着赶紧爬起来，不要把后背露给敌人。迎面伸来一只骨节粗壮的手，我下意识躲开，可那手停在面前，我才知道李户屠是想拉我起来。

“算平手吧，我们毕竟人多。彭二，你厉害归厉害，事情做得是真不地道！”李户屠欣赏而鄙夷道，“我们与你又没仇怨，做什么向督军通风报信呢？”

——

2.

胜负未分时，该硬就得硬，现在我败了，对方又递来台阶，该软就得软。

“我当时看到两个脸上有刺青的家伙临阵脱逃，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高个儿男的插话道：“多管闲事，把自己折进来了吧！”

我活该，但她们也拿我没办法，李户屠若真想报仇，方才也不必拉我起来了。

“你是个能打的，我看得出来，你也曾是个亡命徒。”李户屠又转头看妙霰，“你妹妹虽然年轻，也像是在道上混过的——经过事的人，和寻常人不一样。”

妙霰半是自豪半是狗腿地给李户屠比大拇指：“这都看出来了，你可真有眼光！”

“但你确实毁了我们的计划……”李户屠还未说完，妙霰就道：“报复她也无济于事，人已经关禁闭了，不若我们将功折罪，帮你一把？”

我震惊地看她：“帮？”

妙霰点头，对“青面帮”道：“你们也看见了，我姐姐武艺高强，她只是不知这两人逃离军营的苦衷，知道了想必就会施以援手，若我们齐心协力，再把两位姐姐送出去，不就万事大吉了？”

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帮助充军重犯逃役，可是要掉脑袋的！我不知她的计划，犹豫着没敢阻拦，便发觉李户屠似乎对这说辞很感兴趣，说要与众人商量一番，妙霰趁机把我拉去另一边。

“使不得啊……”

“行了，我都不追究你跑进军营却不来看我的罪过，你也帮我一次。”妙霰小声道，“这次做成了，她们对我接纳，我也有了靠山，你不是更放心吗？”

但这接纳背后暗藏隐患，值不值得冒这么大风险？更何况投奔“青面帮”是什么一劳永逸的事吗？我不赞成，妙霰继续软磨硬泡：“非常之时当行权宜之计，你且听听这两人为何离营，再拒绝不迟。”

我听了，她讲述的故事不外乎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两个“青面帮”成员是师姐妹，其中一个的弟弟还许给另一个当卿子，因为门派地盘被人占领，便约了帮众上门闹事，日子挑的不好，正值国祭大典，事情闹得挺大，官府把两方全抓了，交给统武处，顶格处理充了军。

这两人突然下狱，苦了未婚的小郎，说什么也要来溪斋寻找姐姐和准妻主，家里却要他改嫁旁人。同乡传来消息，说这小郎为了抗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死都不出门，什么时候见到妻主，什么时候再吃饭喝水。

“她们想劝劝那小郎，实在劝不了，就接过来安置好，把兵役服完，再与之续缘，毕竟是个痴心的人，总不能把自己生生残害了。”妙霰道，“你看，这是不是正经缘由？”